寧海一院的夜班,在規培生圈子裡有個外號——人間煉獄。
凌晨三點,病區終於難得安靜下來。除了監護儀偶爾發出的“滴”聲,走廊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蘇念安揉了揉發酸發僵的脖頸,從辦公室走出來,去走廊盡頭的開水間泡杯速溶咖啡續命。
走廊的燈調得很暗,當她端著水杯路過安全通道的防火門時,腳步倏然停住了。
門縫裡,傳出來一陣極度壓抑、粗重的喘息聲。
蘇念安心一緊,她曾在精神科輪轉過,對這種瀕臨崩潰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沉重的防火門。
藉著昏黃閃爍的應急燈光,蘇念安看清了角落裡的人。
是沈霽川。
那個白天在科室裡永遠西裝筆挺、一個眼神就能讓全科噤聲的男人,此刻正像一頭受了重創的孤獸,痛苦地蜷縮在冰涼的水泥臺階上。
他高大的身軀佝僂著,寬闊的肩背死死抵著粗糙的牆面。那雙原本握著手術刀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摳著自己右臂上的舊傷疤。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力氣大得彷彿要將那段慘烈的記憶連皮帶肉地挖出來。
他呼吸又急又亂,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
急性PTSD發作。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種時候,蘇念安顧不上自己之前說過要離他遠點的話了。
她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自殘。
但處於這種狀態下的人,任何突兀的靠近都會被視作致命威脅。
她放輕腳步,一點一點挪過去,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慢慢蹲了下來。膝蓋貼著冰涼的水泥地,視線堪堪與他低垂的頭顱平齊。
“沈主任。”
沈霽川猛地抬起頭。
男人原本深邃冷峻的眼睛此刻佈滿了駭人的血絲,像是在火海里熬過一遭。
聽到陌生的聲響,他常年在戰場上形成的肌肉記憶瞬間繃緊了全身。
他下意識地抬起那隻痙攣的大手,卻在視線觸及眼前那一抹乾淨的白色時,生生頓在了半空。
他的手就懸在離她頸側幾寸的地方,劇烈地顫抖著。指骨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不是因為想攻擊,而是因為在極度失控的邊緣,他正在用盡最後一絲理智,死死壓抑著自己不去傷害眼前的任何人。
蘇念安把自己的兩隻手攤開,掌心朝上,遞到他那隻懸在半空、還在發抖的大手下方。
“沈霽川,能聽見我說話嗎?聽見了不用回答,也不用做任何事。”她望著他赤紅的眼睛,用了精神科裡對急性PTSD最經典的五感錨定法。
“看著我。告訴我,你現在能看見什麼顏色?”
樓梯間裡,只有他粗重壓抑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