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辣，烤得黃土路直冒白煙，一腳踩下去燙得人直縮腳。蘇家的老驢熱得直吐白沫，連打響鼻的力氣都沒了，拉著破板車慢悠悠地往前挪。
隊伍已經走了整整兩天，越往北走，地裡的裂縫就越寬，路邊的野草幹得用手一捻就成了粉末。
車廂裡鋪著乾草，蘇小米坐在上面，小臉熱得紅撲撲的。王翠花晃了晃手裡的水囊，聽見裡面只剩一點水響，小心翼翼地拔開塞子，湊到閨女嘴邊：“乖寶，快把這最後兩口水喝了，潤潤嗓子。”
蘇小米看著娘乾裂起皮的嘴唇，搖了搖頭，伸出小手把水囊往回推：“娘喝，小米不渴。”
“娘大人耐渴，你這小身板哪熬得住？聽話！”
王翠花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臉，硬是把水喂進了她嘴裡。
走在車旁邊的大郎，不知從哪折了片寬大的芭蕉葉，舉在半空給妹妹擋太陽。二郎手裡拿著把破蒲扇，呼哧呼哧地往車廂裡扇風。三郎則像個小猴子似的，在車前車後竄來竄去，時不時做個鬼臉逗妹妹開心。
跟在後面的二十三個鎮北軍殘兵，雖然前一天剛吃了頓飽肉，但到底虧空太久，頂著這大太陽趕路，好幾個人的腳步已經開始打飄。
大郎抹了把汗，拿出那張破舊的輿圖，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包，扯出一個笑：“爹，前面有個天然泉眼，翻過那個山包就能看見。”
這話一齣，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瞬間來了精神，幾個殘兵甚至激動得加快了步子。
可等他們滿懷希望地翻過山包，眼前的景象卻像一盆涼水，把所有人的心澆了個透心涼。
泉眼確實有，幾棵枯死的老樹底下，一汪清泉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活水，但泉眼周圍，密密麻麻圍了上百號人。
準確地說，是一群餓得脫了相的流民。
他們橫七豎八地癱在地上，有的老人張著乾癟的嘴巴，像離開水的魚一樣艱難喘氣。幾個婦人抱著餓得哇哇直哭的孩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而在泉眼最裡面，被人用幾根粗木樁和麻繩圈出了一片空地。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手裡拎著木棍，凶神惡煞地守在繩子邊上。
空地中央擺著把太師椅，一個滿面紅光的胖子正四平八穩地坐在上面，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時不時抿上一口。他腳邊放著個敞開的木箱，裡面裝滿了銅錢。
“都別嚎了！”
胖子把紫砂壺往小桌上一磕，扯著嗓子罵道，“孫大善人我心善，給你們留了條活路。一碗水十文錢，童叟無欺！拿不出錢的，趁早滾遠點等死，別在這兒礙老子的眼！”
一個乾瘦的老頭哆哆嗦嗦地爬過去，從破衣服裡摸出幾個帶著血絲的銅板：“孫大善人……我只有三文錢……求您賞口水，我孫子快不行了……”
“三文錢？你打發叫花子呢！”
旁邊一個壯漢一腳踹在老頭心口上，直接把人踹飛出去好幾步遠，老頭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蘇家的隊伍剛好走到近前，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周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僅剩的右臂青筋直冒，趙鐵柱更是握緊了腰間的柴刀，死死盯著那個胖子。
三十多號人，還帶著驢車，這動靜自然瞞不過裡面的人。
孫富貴眯起眼睛，打量著這支奇怪的隊伍。一輛破驢車，幾個半大孩子，一對夫妻。可跟在他們屁股後面的那二十多個漢子，雖然穿得破破爛爛，瘦得像鬼，但站在一起那種不動如山的氣勢，卻讓人心裡發毛。
這是見過血的人，孫富貴混跡江湖多年，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他換上一副笑臉，站起身迎了兩步，拱了拱手：“喲，這位兄弟帶了不少人啊。也是來打水的？小弟孫富貴，道上朋友抬舉，叫一聲孫大善人。這地方現在歸我管，規矩嘛——”
他話還沒說完，蘇大強已經從驢車上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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