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坊的夜風已經有了割人的冷意。
蘇家後院書房，油燈硬生生熬到了四更。大郎伏在案前，廢稿在腳邊積了厚厚一疊。
打從林知府那頭敲打過後，他索性閉門謝客，成宿成宿地死磕破題文章，一天連三個時辰的覺都睡不滿。
簾子忽然開了一條細縫。
一個圓滾滾的毛團子鑽了進來，小米費力地捧著個大碗，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挪地蹭到書案邊。碗裡冒著熱騰騰的白氣，帶出股淡淡的甘甜味兒。
“大哥，喝水。”小米墊著腳，把碗推過去，聲音又軟又乖。
大郎趕忙撂下筆，把妹妹一把抱上膝蓋，兩手裹住她冰涼的小手搓了搓：“怎麼跑出來了？夜裡冷，別回頭招了風寒。”
“小米心疼大哥。”她把毛茸茸的腦袋往大郎懷裡一紮，乖巧得不行。
實際上她心裡門兒清，這碗里根本不是什麼熱茶，而是她剛砸積分從系統兌的提神液和明目露。
這幾天大哥熬得眼圈直髮青，她只能藉著送水的由頭把藥喂進去。
大郎將碗裡的溫水一飲而盡，也怪，這水一下肚，原本突突直跳的腦仁立馬消停了，連看書看出來的飛蚊和痠痛都散了個乾淨。
他全當是妹妹的孝心管用，笑著捏了捏小丫頭軟乎乎的臉頰。
日子就這麼緊繃繃地過了二十天。
可雍州城的水，偏偏在這關口徹底攪渾了。
前天傍晚，兩路人馬前腳貼後腳進了城。二郎在城防營花銀子養的眼線，連夜就把訊息遞進了蘇家。
一路是太子派來的欽差，東廠督查韋公公親自帶隊。名義上是巡視災情，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來給林景行撐腰子，順帶搜刮雍州的肥肉。
另一路是三皇子的幕僚楚先生，打著採買軍馬的幌子，暗地裡早把雍州有頭有臉的商賈士紳見了個遍。
這兩路神仙一落腳，府衙的門檻眼看就要被踏平。
最先找上蘇大郎的，是楚先生。
午後，蘇記的夥計火急火燎地趕回院子報信：聚英閣雅間，有貴客點名道姓要見蘇家長子。
大郎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單刀赴會。
雅間裡燒著極貴的沉香，楚先生一襲青衫坐在主位上。這人相貌普通，看著像個私塾先生，但眼神毒辣，上下打量的目光像是在挑挑揀揀什麼物件。
見大郎進門，楚先生笑著起身斟茶：“早聽聞雍州府學有個拔尖的後生，今日一見，果真是少年英才。”
大郎規矩行禮，沒去碰那杯茶：“先生抬舉了。學生一介草民，不知先生今日叫學生來，有何吩咐？”
楚先生自顧自地吹散茶沫，說話也不繞彎：“痛快。我便直說了，三皇子殿下惜才，有意提攜你。明年的春闈，只要你點個頭，殿下願親自舉薦。有殿下保駕護航，蘇公子將來入閣拜相，也是指日可待。”
這等通天的好處砸下來，換個旁人早磕頭謝恩了。
大郎卻連眼神都沒晃一下。
“多謝殿下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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