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是被起床號叫醒的。
號聲從營區那邊傳過來,悠長清亮,在戈壁清晨的空氣裡傳得格外遠。她睜開眼睛,窗外的天剛矇矇亮,藍布窗簾透進來淡淡的光。旁邊的被子己經空了。軍綠色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像一塊切好的豆腐。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床單抻得沒有一道褶子。她伸手摸了摸他那床被子,涼的,人走了好一會兒了。
她把手縮回被窩裡。被窩裡還有一點熱氣,是她自己捂出來的。昨晚他的手還搭在她手上,一夜沒松。什麼時候鬆開的,她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只剩下她自己了。
顧建國出早操去了。部隊的規矩,不管颳風下雨,每天早上都要出操。他比她起得早得多,輕手輕腳地穿衣出門,怕吵醒她。她從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林小滿穿好衣裳,疊好被子,去廚房。灶臺邊放著一盆溫水,熱氣嫋嫋地升。鍋裡有粥,蓋著蓋子,灶膛裡還有一點火星,微微地紅著。旁邊的小碟子裡盛著鹹菜,碗筷擺好了,兩個饅頭擱在鍋蓋上,用籠布蓋著保溫。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粥是他熬的,水是他燒的,饅頭是他拿的。她自己還沒動手,他一個人把這些都做了。她走過去摸了摸灶臺,還是溫的。
洗了臉,坐下來喝粥。粥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喝完粥,把碗洗了,鍋刷了,灶臺擦乾淨。
爐子燒著,鐵皮壺擱在上面,壺嘴冒著白氣,絲絲地響。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提起壺灌進暖水瓶裡,又添了一壺涼水擱回爐子上。
院子裡那塊空地,昨天翻了一半,還沒弄完。她拎起水桶,從院子角落的水龍頭接了一桶水,蹲下來,用手潑在土上。水滲下去,土的顏色深了,從灰黃變成棕黑。潑了一桶又一桶,三桶水下去,地溼透了。她又拎起鋤頭,把昨天沒翻完的那半塊地翻了。
“小滿!”
林小滿抬起頭,王嬸站在隔壁院子的牆邊,手裡端著一盆衣裳,笑眯眯地看著她。
“澆地呢?”王嬸問。
“嗯。”林小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想種點東西。”
“種啥?”
“還沒想好。小白菜、蘿蔔、蔥,能種啥種啥。”
王嬸把盆放在地上,走過來,站在兩家院牆中間,往她地裡看了一眼。
“這土不行,太瘦了。得下點肥。”王嬸說,“我們家有雞糞,你要不要?漚好了的,不臭。”
“要!”林小滿說,“謝謝嬸子。”
王嬸擺擺手,轉身回了院子,不一會兒拎了一個蛇皮袋子出來,裡面裝著黑乎乎的東西,沉甸甸的。兩人一起把袋子拖到菜地邊。林小滿喘了口氣,跑回屋把斧頭拿出來,遞給王嬸。
“嬸子,斧頭還您。謝謝。”
“謝啥呀。”王嬸接過斧頭,在手裡掂了掂,“我們家老王一天到晚不著家,管著團裡的車輛排程,家裡這些事都是我一個人忙活。他年紀也大了,再幹幾年就退伍回老家了。”
林小滿一邊聽一邊拿鋤頭翻地,把雞糞撒進去,和土攪勻。
“我們家老大是個閨女,嫁的也是咱們部隊的,去年調防到別處去了,閨女跟著隨軍走了。老二是個小子,在縣城上初中,住校。老三也是個閨女,還在上小學。”
林小滿聽著,心裡默默記著。
“你呢?家裡還有啥人?”王嬸問。
“沒人了。”林小滿說。鋤頭頓了一下,又繼續翻。“爺爺前幾年走的。爸媽走得更早。奶奶上個月剛走。”
王嬸看了她一眼,沒追問。過了一會兒說:“以後有啥事,儘管來找嬸子。一個人在家,別客氣。”
“嗯。”林小滿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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