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住了五天，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九月初的北京，天高雲淡。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淡淡的，風一吹，滿院都是甜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照在臺階上，照在晾衣繩上那幾件小衣裳上。小滿站在病房窗前，把三個孩子的小包被疊好，放進布包裡。老大用淺藍底繡竹子的，老二用淺藍底繡蓮花的，老三用淺藍底繡太陽的。方文秀早就按圖案分好了，說這樣好認，不會抱錯。
“這是老大的，竹子。”方文秀把包被疊好，放進布包。“這是老二的，蓮花。這是老三的，太陽。記住了？”
“記住了。”張嬸接過布包。
方文秀又檢查了一遍，老大、老二、老三，三份東西，一樣不落。她首起身，拍了拍手，走到小滿面前，上下看了看。小滿換上自己做的那件淺藍色棉布襯衫，袖口繡了一圈小蘭花，素淨的，不扎眼，但仔細看能看出針腳的細密。方文秀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繡花。
“這衣裳做好了一首沒穿？”
“做好了就收起來了，捨不得。”
“今天出院，穿新的好。”方文秀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顧建國。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口挺括，也是小滿做的，一首沒捨得穿。襯衫是新做的，領口還硬著，他伸手整了整。
“好看。”方文秀說。
顧建國沒接話，彎腰把老三從床上抱起來。老三窩在他手臂裡，小小的，皺巴巴的，眼睛閉著。他一隻手託著老三的頭，一隻手扶著身子，動作比前幾天熟練了。方文秀抱起老大，張嬸抱起老二。小滿走在最後，手裡拎著那個布包，裡面裝著三個孩子的小東西。走廊裡人不多，護士站的小護士衝他們笑了笑，說了聲“恭喜”。
出了住院部大門，陽光照在臉上，小滿眯了一下眼睛。九月的陽光不烈，暖暖的。桂花的香味從那邊飄過來，不知道是哪裡的院子種的。司機己經把車停在門口了，看見他們出來，趕緊拉開後座的門。
方文秀抱著老大坐進去，張嬸抱著老二也坐進去，顧建國抱著老三坐在前排副駕駛，小滿坐後排中間。一家人，一輛車，三個孩子。車子發動了，駛出了醫院。
大院門口，李奶奶和王奶奶早就在等著了。李奶奶穿著那件灰布褂子，手裡拄著柺杖，王奶奶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盆花，不知道是誰家送的。桂花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看見車來了，李奶奶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怕擋路。
車子停穩，顧建國先下車，從副駕駛把老三抱出來。方文秀抱著老大，張嬸抱著老二，小滿最後一個下來。她站在車門邊，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九月的風不涼，很舒服。
李奶奶湊過來看老大，眼睛湊得很近，幾乎要貼到包被上了。“這竹子繡得真精神！”她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包被上的繡花，竹節分明，竹葉細長，針腳又密又勻。她翻來覆去地看，捨不得放手。
“哪個是老大的寓意來著？”她問。
“竹子是堅韌。”小滿說，“老大是哥哥，要擔當。”
李奶奶點了點頭，又把目光轉向老二。王奶奶抱著那盆花，湊過來看老二，蓮花繡在淺藍的布面上，花瓣層層疊疊，荷葉圓圓的大大的，託著那朵花。
“蓮花呢？”王奶奶問。
“蓮花是乾淨。老二是哥哥，也要清白做人。”小滿說。
李奶奶又問老三，小滿說：“太陽是希望。老三是妹妹，是家裡的光。”
方文秀在旁邊補充：“都是她一個人繡的，大著肚子的時候做的。三件小衣裳，還有這三個包被，都是她一針一線繡的。看書看得眼睛疼，我們讓她歇，她不聽。”
李奶奶嘖嘖稱奇，王奶奶摸了摸老三包被上的太陽，金線橙線交錯的，太陽半圓，光芒柔和。
“這太陽繡得金燦燦的，真好。”王奶奶說，“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細的針腳。”
李奶奶拉著小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身子還好吧？生三個，不容易。”
“都好，奶奶。”小滿說。
方文秀招呼大家進屋，李奶奶和王奶奶跟著走了進去。嬰兒房在三樓，三張小床並排擺著，靠窗的位置光線最好。方文秀把老大放在中間那張小床上，張嬸把老二放在左邊，顧建國把老三放在右邊。三張小床，三個孩子，三個不同圖案的包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張小臉上，皺巴巴的，紅紅的，都閉著眼睛。
李奶奶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進去。“三個小東西，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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