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旬的一個上午,陽光從書房的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繃架上,把月白素緞照得微微泛光。
小滿坐在繃架前,手指穩穩地走線。石青色的線從針尖穿過布面,拉出來,再穿進去,一針接一針,不急不慢。飛天的衣帶己經從右上角鋪到了畫面中央,三層青色在月白底子上緩緩過渡,像一小片被風吹過來的天。院裡傳來方文秀走動的聲音,三個孩子在客廳裡咿咿呀呀地鬧,滿滿拍著地板笑。小滿沒有分心,只是把針換了一個角度,繼續走衣帶邊緣那道最細的線。
院門響了。方文秀的腳步聲穿過客廳,然後是門被開啟的聲音,郵遞員說了句什麼,方文秀說了聲“哎,哎,好,好,謝謝謝謝…”,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嗓子眼裡往上頂。門關上了,方文秀的腳步聲折回來——比去的時候急得多,鞋底踩著地面噔噔噔的,像是跑。然後她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穿透了整個樓梯間:“小滿!小滿!你下來!快下來!”
小滿手裡的針停住了。她抬起頭,把針插線上軸上,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方文秀己經上了幾級臺階,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像是怕風吹走了似的攥著,信封邊角被她捏出幾道淺痕。她看見小滿出現在樓梯口,把信封又舉高了一些:“來了!通知書來了!”
小滿扶著樓梯扶手走下來。方文秀站在樓梯中間,仰著頭看她,眼眶己經紅了,嘴角彎著,聲音帶著顫:“你快拆開看看。”小滿接過信封,低頭看了一眼——牛皮紙面,紅色的校名和校徽,收件人那一欄寫著她的名字,藍黑鋼筆字,整整齊齊。她沒有馬上拆,站在那裡,手指在信封邊角停了一下。方文秀在旁邊催了一聲:“拆開呀,你這孩子,高興的傻了呀。”小滿抿著嘴,眼睛溼漉漉的,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來。
“林小滿同志:經稽核,你己被我校工藝美術系錄取。請於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五日至二月二十八日憑本通知到校報到。”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把通知書面向方文秀。方文秀站在她面前,眼淚己經掉下來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她說著,伸手拉住小滿的手,攥得很緊,指腹粗糙,硌著她的手背,帶著一點微微的潮,“小滿,你考上了。”小滿沒有說話,反握住了方文秀的手,攥了一會兒,然後張開手臂,把方文秀抱住了。兩個人站在樓梯中間,方文秀的肩膀先是僵了一瞬,然後鬆下來,手在小滿背上拍了拍,像拍一個走了很遠路終於到家了的孩子。
臨近中午,院門又響了。顧守山穿著一件軍大衣進來,手裡拎著公文包。他進門先彎腰換鞋,那雙小滿在西北做的家居拖鞋。滿滿聽見動靜從地毯上爬起來,吭哧吭哧地爬到門口,仰著臉看他。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滿滿的頭,滿滿伸手攥住他一根手指,往嘴裡塞,他抽出來,把滿滿抱起來擱在臂彎裡,站起來進了客廳。
“老顧,你怎麼回來了?”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
“你上午打電話說小滿通知書到了。”顧守山把公文包放在門邊,“今天中午正好沒會,回來看看。”他抱著滿滿在客廳裡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牛皮紙信封,沒有拿起來看,只是掃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後看向小滿:“小滿,哪天報到?”“二十五到二十八。”他點了點頭。
“小滿,”他說,聲音不高但比平時沉一些,“咱們顧家往上數幾代,沒出過正經的大學生。你這不容易,你是咱們老顧家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他沒有多說。滿滿在他懷裡扭了一下,他低頭拍了拍她的背,換了一隻手抱著。
午飯比平時豐盛。張嬸炒了雞蛋、燉了豆腐、切了一碟醬牛肉,還蒸了一條魚,滿滿一桌。顧守山坐在主位上,小滿坐在他右手邊。飯吃到一半,他把酒杯端起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對著誰舉杯,像是端起來給自己喝的,但開口的時候聲音帶了點底氣:“小滿考上大學,是咱們家的喜事。等建國回來,我們再好好慶祝一下,今天先淺淺的慶祝。”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沒有再說什麼。
滿滿在地毯上爬過來扯他的褲腳。他彎腰把她撈起來放在膝蓋上,滿滿伸手去夠他酒杯的邊沿,他把酒杯拿遠了一點,滿滿夠不著,拍了一下桌子,他嘴角彎了一下,又把她抱了起來。她攥了兩下覺得沒意思又鬆開了,他由著她鬧,另一隻手去夾菜,被滿滿按住了手腕。
吃完飯顧守山站起來,把滿滿從膝蓋上放下來,彎腰重新抱起來。“下午單位沒什麼要緊事,我帶滿滿出去曬曬太陽。”滿滿在他懷裡扭了兩下,像是說“喜歡喜歡 ”,另外兩小隻在地毯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顧守山就穿著那件軍大衣,抱著滿滿推開門出去了。
顧守山沿著大院的路慢慢走,步伐比平時從容一些。滿滿在他懷裡東張西望,小手伸出去夠空氣裡的什麼東西。走到大院中央那片小廣場的時候,己經退休在家的老張和老李正站在那裡說話,旁邊還站著兩個隔壁樓退下來的老同事,幾個人圍在一起曬著太陽。老張先看見他,遠遠就喊了一聲:“老顧!中午怎麼回來了?”
“想小孫女了,”顧守山走近了,停在他們面前,“回來看看。”滿滿在他懷裡撲騰了一下,他把她往上託了託,讓她坐穩。老張湊過來看了滿滿一眼:“你這是又回來炫孩子了,這小滿滿越長越精神,肉嘟嘟的,真可愛。”又看了顧守山一眼。
“也不看是誰家的孫女,”顧守山瞥了他一眼,“我家收到錄取通知書了,你們家有收到嗎?”
顧守山把滿滿換了一隻手抱,像是調整一下姿勢,動作放慢了半拍,“京城美術學院。”
“京城美術學院?”旁邊站著的老李聲音高了一些,“你兒媳婦考上了?”
“嗯。今天上午剛到的。”
老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顧,我看你這不是單位沒事,是家裡有事!你這炫孩子還不夠你炫,還來炫通知書!”
“就是就是,你這好事一件接一件!建國結婚、三胞胎、兒媳婦上大學——你家這是開了什麼光?”
幾個小老頭你一言他一句。
顧守山沒有接話,嘴角彎了一下。滿滿在他懷裡忽然衝老李笑了一下,露出一顆米粒大的小白牙,老李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這小丫頭還衝我笑呢!”旁邊幾個老同事都湊過來,一人說一句“老顧你這真是好命”“三個孫子孫女你抱得過來嗎”“什麼時候帶三個一起出來曬曬”。
顧守山站在原地,不趕時間,也不急著走,一一答了。
“哎,確實有點抱不過來,外交部又來請小滿做一個特色手工刺繡工藝品,秋天他們外交部不是有個國際文化交流活動嘛,需要一批具有中國特色的手工藝品作為禮品,我家小滿最近也挺忙“,他頓了一下。
“不過文秀退休了,家裡還有張嬸在,我跟建民晚上回家也幫幫忙,還能帶得過來。”
一群小老頭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誰問他這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