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天帶三個一起出來給你們瞧瞧，最近又長大了，可愛的呢。”他語氣平，但嘴角是彎著的，從頭到尾沒掉下來過。
滿滿趴在他肩頭有些困了，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滑，他沒有走，又站了一會兒，聽老張說了句“改天來家喝酒”，才慢慢往回走。走了幾步路，滿滿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衣領，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她往上託了託，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媽媽考上大學了。”滿滿當然聽不懂，但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下巴。
下午，小滿走到客廳角落那架黑色的電話機前。她拿起話筒，撥了陳老師留下的那個上海號碼。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聲音帶著長途特有的電流雜音和一點沙啞：“喂？”
“陳老師，是我，小滿。”
那邊安靜了一下。“小滿？”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像是在確認。
“陳老師，我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她握著話筒，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京城美術學院，工藝美術系。”
電話那頭是片刻的安靜。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當年我在牛棚住的時候，就想著遲早會有這麼一天。”小滿握著話筒，沒有接話。她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陳老師，要不是您當年在鄉下教我那些知識，我不可能考上大學。”她把話筒換了一隻手，“我那時候連初中都沒有上完，是您從小學西年級開始教，一首教到初三。沒有您教的那些，我今天走不到這一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比方才穩了一些：“你本來就聰明，我只是給你開了扇門。門是你自己走進來的。”他停頓了一下，“你奶奶要是還在，該多高興。”
小滿握著話筒，喉嚨一下子緊了。她沒說出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拿著通知書的時候，想起奶奶了。她走的那年秋天，跟我說‘小滿，你去西北找你顧家哥哥’。那時候她攥著一個紅布包塞進我手裡，布包裡只有一張婚書和三十七塊八毛六。”她深吸了一口氣，“陳老師，我從林家鋪子走到西北，從西北走到北京，現在又要去上學了。”
“到了學校好好學，”陳老師說，“刺繡有根，你有根。開學了給我寫信。”
“好。”
又閒聊了幾句，電話掛了。小滿把話筒放回座機上，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滿滿在地毯上爬過來，扯了扯她的褲腳。她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把滿滿抱起來，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背。“媽媽要去上學了。”滿滿在她懷裡扭了一下，像是聽不懂。小滿抱著滿滿走到窗邊，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奶奶在燈下教她走第一針時的樣子，想起陳老師在牛棚門口翻著課本教她認字的樣子。她低下頭，下巴貼著滿滿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晚上顧建民回來，進門的時候就帶著一臉的笑，像是己經知道了。“嫂子！通知書到了？我回來的路上聽李奶奶說了，整個大院都知道了，都羨慕我們家出了個大學生。”
“到了。”小滿說。
“京城美術學院！”顧建民比她自己還激動，“我跟我同事說‘我嫂子高考三百三十五分’，他們都不信，說‘真的假的’。我說‘真的，錄取通知書都到了’。”他說著比劃了一下，“我還跟他們說，我嫂子是帶著三個孩子考的，他們聽了都不說話了。”
顧建民換了鞋走進來，把外套掛在門邊。
接過小滿遞過來的水杯喝了一口。“嫂子，我跟劉慧的事，之前家裡也商量過了，”他放下杯子，“我們打算五一辦。”
小滿點了點頭：“那挺好的。處了大半年了，也該定了。”
顧建民在沙發上坐下來，喝了一口，“劉慧那邊也沒意見，她爸媽說簡單點就好。我們想著就五一，不拖了。”
方文秀從廚房探出頭來：“你們住家裡還是住單位宿舍？到時候確定好了我跟你嫂子好佈置。”
“知道了。”顧建民應了一聲，又轉頭看小滿，“嫂子，你考上大學，我五一結婚——今年家裡兩件大事。”
顧建民端著水杯靠進沙發裡，“五一婚宴你得坐主桌。”
“我是你嫂子，本來就坐主桌。”
“那不一樣，”他說，“你考上了大學，這是雙喜臨門。這年頭，有幾家有大學生呀，有幾個大學生能生三胎胞呀”
顧建民嘿嘿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低頭喝了口水。
晚上三個孩子都睡了。小滿坐在書桌前，把錄取通知書從信封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摺好，拉開抽屜放了進去。抽屜裡又添了新的一件。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抽屜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月亮掛在院牆外那棵老槐樹上，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
樓下傳來院門開合的聲音。她側耳聽了一下，然後是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穿過院子，門被推開，又被帶上。她聽見有人輕聲跟方文秀說了句什麼，是顧建國的聲音，然後腳步聲上了樓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