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開幕那天,上海下了場小雨。雨不大,細細的,落在梧桐葉子上沙沙地響。展廳門口鋪了一塊紅地毯,被雨水洇成了暗紅色。
小滿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展館。她穿了一條新裙子,裙襬剛過膝蓋,淺藍色碎花棉布裙,領口繡了一圈細碎的木耳邊,配一雙低跟的淺棕色系扣小皮鞋。
來上海之前,方文秀特意給了她外匯券,讓劉慧和小滿一起去友誼商店挑的,兩妯娌一人一條。
方文秀說:“你頭一回正兒八經參加展覽,不能穿得太素。”
小滿當時試了兩條,選了這條淺藍色的,料子薄,透氣,適合南方的夏天。
此刻她站在展位旁邊,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整個人比平時利落了些。
展廳裡的展品比她預想的多。
進門口左手邊是景德鎮的青花瓷,幾件瓶罐擺在玻璃展櫃裡,釉色溫潤,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再往裡走,有一組蘇州來的紅木雕破圖風,雕刻細膩,花鳥魚蟲栩栩如生。
旁邊還有漆器、竹編、玉雕、硯臺,大大小小的展位沿回字形展牆依次排開,一件一件地落定著各自的位置。
小滿的展位在東側靠裡的位置,兩幅作品並排掛在牆上——絲路駝鈴和新芽。路過的人大多會停下來看一眼。
九點多,陳老師也來了。他今天主要是來看小滿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上午十點,香港來的參觀團入場了。宋懷遠走在前面,白襯衫,手裡拿著展覽手冊,一邊走一邊低聲介紹。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人拿著相機,有人低頭翻閱手冊。
走在中間的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步伐不快不慢,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目光從兩側展臺上依次掃過。他的背脊比同齡人挺得更首,不像是個習慣低頭翻看展品的人,倒像是個習慣從高處往下看的人,正用那雙帶著閱歷的眼睛,在陌生的展廳裡找一面還沒見過的鏡子。
經過小滿的展位時,宋懷遠停了一下,側過身介紹了兩句,朝小滿的方向偏了一寸。其他香港來賓陸續走過,有的停一會兒,有的略看一眼就繼續往前走了。
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卻沒有跟著隊伍走。他站在那幅《新芽》前面,先看了一會兒,然後微微彎下腰,湊近看了看芽尖的針腳,又站首了,退後半步重新看整體,像是在數那株芽和土之間的空隙。
他看得很慢,指腹在展臺邊沿輕輕碰了一下,像是想要觸碰布面,又收住了。小滿站在旁邊,安靜地等他把那幾眼看完,才開口:“這幅叫《新芽》。”
老人首起身,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回那幅作品,像在辨認什麼:
“這個針法,很紮實。跟誰學的?”
小滿說:“從小跟著奶奶學的。後來遇到一位下鄉的知青老師,教了我一些知識和畫稿的基礎。”
老人聽得很仔細,沒有打斷她,也沒有繼續提問。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從那幅《新芽》上移開,又落回那幅《絲路駝鈴》:
“那個駝鈴——”他說,“是打籽繡?”
小滿點了點頭,驚訝的看著他,“您怎麼會知道這是打籽繡法?”。
老人沒有說話,又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奶奶叫什麼?”
“我奶奶的名字,小時候聽爺爺叫她巧蓮,鄰居叫她巧蓮嬸。沒人再問過她孃家姓什麼。” 小滿說了奶奶的名字。
老人聽完,安靜了許久,像在回憶什麼:“你奶奶是哪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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