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鋪在膝蓋上，鋼筆握在手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去。
就這個姿勢，顧建國己經坐了很久了。他覺得應該給她寫封信，免得她擔憂。
窗外的暮色變了兩次，從淺灰變成暗藍，又從暗藍變成深黑，病房裡的燈亮了，小周進來換過兩次熱水，每一次都沒有說話，只是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又退出去。
但他始終沒有落筆。
他試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些信上讀到的字，當他試圖用同樣的語氣寫下第一句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
他記得她寫的每一句話——滿滿穿反了鞋、山山在認字、鐵蛋來了、舅公的信託、建軍節的祝福、等你回來——
他感受不到收到那些字時該有的溫度。
就像一個旁觀者在看另一個深受著丈夫的妻子寫給她丈夫的信一樣。
而那個丈夫，不是他。
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他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回信。
他知道自己應該是她的丈夫，但他不知道丈夫寫給妻子的信應該是什麼語氣。
他想寫“平安，勿念”，但那西個字只是一個形式，他寫不出它底下應該有的溫度。
他把筆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最後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寫一個字。
————
第二天上午，他讓小周去聯絡師部，申請了一通長途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線路里依然有沙沙的電流聲，但比野戰醫院的清晰一些。
顧守山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過來，隔著上千公里，聽起來依然穩當：“建國？”
顧建國握著話筒，沉默了一瞬才開口：“爸，是我。”
他本想按照昨天想好的說辭，只說受傷和不能寫信的事。
但聽到父親聲音的那一刻，那句話停在喉嚨裡，變了形狀：
“爸……我受了點傷，現在己經好了。但我……”
他頓了一下，猶豫該不該講下一句，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最後還是說了，
“我看到了照片，一家五口的照片，他們應該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也看到了她寫的信。二十幾封，都反覆讀了。
但……”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怎麼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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