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回房後沒多久，顧玉冰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正陪著幾位女家主在前廳說話，眼角餘光總往花園和臥房方向瞟。往常這種時候，趙氏總會適時地出現，低聲問一句“席面可還合心意”，或者悄悄給阿沅塞塊糖，可今日直到開席的時辰，都不見他的人影。
顧玉冰心裡咯噔一下，藉口更衣，快步往後院走去。
臥房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就見趙氏和衣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眼睫微顫，像是睡著了，可呼吸卻比平時重，額角還沁著一層薄汗。顧玉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卻透著一股子涼意。
“夫君？”她低聲喚，手指輕輕搖了搖他的肩。
趙氏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她，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有些發虛：“玉冰……我沒事，大概是今日站得久了，有些乏，歇歇便好。你……快去前頭吧，別冷了客。”
顧玉冰盯著他看了片刻。趙氏向來溫吞，但從不說虛話，可此刻他眼底的疲憊不似裝的，卻也不像尋常勞累。她想再問，可外頭已經傳來管家的提醒：“主家，賓客們都入席了……”
她抿了抿唇，替他掖好被角，低聲道：“那你好生歇著。我前頭應酬完就回來。”又回頭對門外守著的丫鬟吩咐，“盯著點，若夫君有什麼不對，立刻來報。”
說完，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轉身離去，裙襬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她沒看見，就在她轉身後，趙氏原本搭在被子上的手微微抽搐了一下，袖口裡，一縷極淡的黑氣順著腕脈悄悄往上爬了一寸。
前廳裡，酒席已經擺開。
紅木圓桌上，琳琅滿目：紅燒蹄髈、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八寶鴨、四喜丸子……都是顧府廚娘的拿手菜，熱氣騰騰地堆成小山。阿沅被幾個玩伴簇擁著坐了主位，小姑娘跑累了，這會兒正餓得眼睛發亮，可還記著規矩，等顧玉冰回來才敢動筷子。
顧玉冰重新落座時，臉上已經換回了慣常的從容，隻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她舉杯，對滿座賓客笑道：“讓諸位久等了，玉冰自罰一杯。”說罷仰頭飲盡，杯底朝下，滴酒不剩。
賓客們紛紛舉杯應和，席間頓時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阿沅，快嚐嚐這個，你爹特意讓廚房做的糖醋排骨，不酸不膩。”一位女家主笑著給阿沅夾了一筷子。
阿沅乖巧道謝，咬了一口，眼睛彎成了月牙：“好吃！比外頭酒樓的還香！”
旁邊的圓臉小姑娘湊過來：“給我也留一塊！我剛才投壺輸給你，你得補償我！”
“才不！這是爹專門給我做的！”阿沅護食似的把盤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又忍不住笑，從懷裡掏出個錦囊，“那……這個給你，裡頭是松子糖。”
女孩們又嘻嘻哈哈地鬧作一團，銀鈴般的笑聲沖淡了些許廳裡的拘謹。
顧玉冰看著女兒笑，也勉強彎了彎嘴角，可舉杯的間隙，目光總不由自主地往後院方向飄。她不知道趙氏究竟怎麼了，只當是累極了——他今日確實忙得腳不沾地，從粥棚到後廚，從迎客到備席，沒停過。
她又飲了一杯，將那點不安壓進心底。今日是女兒的生辰，不能掃了大家的興。
而此刻，臥房裡的趙氏，在藥效（寄魂煙的侵蝕）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再次昏沉睡去。他夢裡恍惚聽見一個清冷的女聲，像是隔著水傳來：“……卯時……水洗……”可他困得厲害，只當是錯覺，翻了個身，呼吸愈發沉重。
神廟中，歸梵看著羅盤上那縷從顧府延伸出的、與趙氏命格線糾纏的黑氣，指尖輕輕敲了敲盤面。
“睡吧。”她低聲道，“等你醒了，本神再跟你算賬。”
她抬眼，望向後街古董鋪子的方向，羅盤指標正死死釘在那裡，微微震顫。
暮色四合，顧府門前紅燈籠次第亮起，映著歸客的笑臉。
顧玉冰牽著阿沅的小手，站在臺階上送客。小姑娘玩鬧了一整天，這會兒眼皮直打架，卻還強撐著，跟著母親一句一句學說吉祥話：“李姨慢走，常來玩呀”“張嬸回頭讓府裡送些新制的點心去”……軟糯的童音混在晚風裡，倒比白日的喧鬧更讓人心軟。
賓客們紛紛誇讚：“阿沅真懂事，顧家主好福氣。”“趙氏是個疼孩子的，這生辰辦得周全。”顧玉冰一一含笑應了，目送車馬遠去，才彎腰把女兒抱起來，往裡走。阿沅腦袋一靠在她肩上，呼吸就綿長起來，回房不過片刻，小丫頭便和衣滾進被窩，呼呼大睡，連披風都沒來得及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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