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漸深,月牙湖像是被誰潑了一湖的綠漆。
歸梵的神念掃過湖面,見那彎淺綠帶渾的水,如今被密匝匝的荷葉鋪滿了。圓大的葉子擠著,像無數撐開的綠傘,傘下藏著粉白或嫣紅的荷花,有的才吐尖,有的已結了小小的蓮蓬。老鱷依舊趴在淺灘泥裡裝石頭,小鱷魚們被它一尾巴掃著,只在荷葉間的空隙遊竄,驚得魚群“嘩啦”散開——湖底魚蝦比春時肥了一倍不止,泥鰍、草魚、甚至幾隻老鱉,在溫軟的淤泥裡鑽進鑽出。而那層厚實的、黑油油的淤泥底下,一節節肥白的蓮藕正悄悄膨大,只等秋涼被人挖起。
【集市與新客】
鎮上集市因夏貨更鬧。這日,一隊馱著皮毛、鹽塊的北方商隊被瓜果香引來了。領隊的女商叫赫連燕,膀闊,耳墜銅環,在菇攤前蹲下:“這蘑,吃著有雨氣?哪座山出的?”採菇婦人指後山:“山神娘娘洗過的,靈著呢!”赫連燕挑眉,丟下銀角,又往神廟方向望:“既這麼神,得去磕個頭。”
【簷下與微光】
西坡下,李嬸子家簷下掛滿蘑菇幹、瓜幹。她小兒子在曬場邊玩,見西山坡老樟下焦黑皮翻卷處,似有極淡的金芒在土裡一閃——那是前頭歸梵以雷引脈、封住的靈脈節點,被烈日蒸得透出點氣。娃兒扒開浮土,只摸到溫熱的石,回頭喊:“娘!地底下亮!”李嬸子過來瞅,只當孩兒眼花,卻覺那處土格外潤,便在旁插了根竹竿做記,沒聲張,只夜裡悄悄往神廟供了碗新蓮羹。
歸梵在樑上,將商隊的新香火、娃兒的好奇、蓮羹的清甜盡收眼底。她沒點破靈脈,只將湖裡荷葉更密地攏了攏,讓藕在泥裡睡得安穩;給赫連燕的夢邊擦過蛇蛻影,算知會。
湖有藕,地有脈,人有市。
李嬸子插的那根竹竿,在夏夜裡並不起眼。它立在西山坡老樟的焦黑裂口旁,像凡人給土地做的一個懵懂標記。可山裡耳目多,妖族鼻子靈。
不過三日,最先摸到的是那隻獨耳野兔妖。它正啃著潤脈草,鼻翼忽然抽了抽,嗅到竹竿下泥土裡透出的、被歸梵山神力壓住卻仍絲絲縷縷外滲的靈脈溫氣。兔妖獨耳一豎,金瞳裡又驚又喜:“好濃的地氣!吃了能漲妖力!”它後腿一蹬,扒開浮土,露出底下微泛青金的石皮,張口就要去啃那縫。
幾乎同時,竹林裡阿黃也覺了。它領著弟妹巡洞,老黑犬瞎眼朝西一抬:“有東西碰脈。”阿黃低吼,帶著兩隻黃狗竄過去,見兔妖正齜牙,便齜出淡金爪,喉間滾響警告。兔妖嚇一跳,縮爪,卻不肯退。
樟樹頂,銀灰貓妖也掠到了,金瞳半眯,沒急著撲,只甩尾。三方對峙,地脈微光在石下不安地顫。
歸梵在廟裡睜眼。羅盤紅點釘在那處。
“小東西,不識數。”她輕哂,沒起身,只隔空一指。
一道極細的山神地氣如鞭,輕抽在兔妖臀上,把它掀出三丈;又一縷柔力按回阿黃和貓妖的爪,不許真鬥。同時,那靈脈節點被她再壓深三尺,外透的光徹底斂了,只留竹竿下土依舊潤,像普通肥地。
她傳音入三妖識海,清冷一字:“滾。再碰,淨世炎伺候。”
兔妖夾尾逃進灌木,阿黃趴下低頭,貓妖甩尾退樹。皆散。
李嬸子次日見竹竿倒,土平,只當風颳的,依舊供著蓮羹謝神。
歸梵收回手。
那根竹竿雖然倒了,土也重新被踩平,可山裡沒有真正的秘密。獨耳兔妖捱了那一記無形鞭子,夾著尾巴逃回灌木叢時,妖力裡還殘留著山神威壓的戰慄,它沒敢再靠近,卻也沒管住嘴——在林子裡啃草時,含糊地對路過的藍羽山雀妖嘟囔了句:“西坡老樟下……地脈醒了,甜得很,可惜碰不著。”
山雀撲稜著翅膀,把這話傳給了紅松鼠,紅松鼠在老黑犬洞前炫耀自己知道“有好地方”,老黑犬隻瞎眼朝西瞥了瞥,沒攔,也沒助長。可訊息像長了腳,從妖族圈子漏到了凡人耳裡。採藥的夥計在酒攤上吹牛:“李嬸子家娃見著地下冒金光,怕是山神娘娘埋了寶!”一傳十,十傳百,青榆鎮捂不住了。
不過旬日,幾股勢力先後來到鎮外:
州府的修真巡查使,著青袍,持羅盤,在老樟下轉了三圈,皺眉記下“地氣異動,疑似古脈,需上報”。
鄰山“臥虎觀”的道士,拿桃木劍虛畫,想引一縷氣,卻被歸梵壓在石下的力彈開,訕訕收劍。
赫連燕的商隊停了貨,女商耳墜晃著,遠遠望坡,對隨從道:“不急,看神怎麼處。”
連那隊白袍正神教徒也悄然回至鎮口,盲眼教主雖未至,使者卻在柳下靜立,金光早枯寂過,只當旁觀。
歸梵在廟樑上,神念鋪開,將這一圈人或妖的窺探盡收眼底。她沒出手阻,沒降雷警,甚至沒讓那靈脈多透一絲光。只盤著腿,腕間蛇蛻輕蹭,像看戲般,靜靜看著:
巡查使量完退走;道士碰壁自去;赫連燕等了半日,見無變,丟下幾塊岩鹽算香火,也離了;正神教記下“山神自穩,不假外求”,合十退入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