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宋鑫帝國時，已經是初秋的尾巴了。
帝國那頭，歸玄青坐在皇城深處，案上攤著青榆鎮送來的密報——西坡地脈異動，多方勢力匯聚，疑似小型靈礦節點。她沒皺眉，也沒急著調兵，只提筆在奏摺上批了四個字：著人探看，勿擾山神。
這便是歸玄青的風格。她比誰都清楚，那片地界上坐著的是誰。祈谷大典上，她把護國雨仙的牌位請進了甘霖位；古拾月私禮亞獻，神念已通。她知道歸梵不缺那點靈脈，也知道這位山神懶得跟凡人計較——但是底線，是體面。
三日後，一隊帝國特使到了青榆鎮。領頭的是個姓溫的女官，著絳紫官服，不帶兵甲，只帶了三樣東西：一匣北境進貢的雪蠶絲（織神像披帛用），一罈宮中窖藏十年的桂花釀，和一紙蓋了皇帝私印的探脈令——上寫奉旨勘測，所得歸山神所有，帝國分毫不取。
溫女官沒去西坡，先到神廟，把三樣東西擺在供桌上，行三跪九叩大禮，口稱：陛下命臣女來，一為謝去年祈谷之恩，二為請山神允帝國匠人量脈——不採不掘，只量。若神不許，臣女即刻帶人走。
歸梵在樑上，神念掃過那紙令。雪蠶絲柔滑，桂花釀醇厚，那令上歸玄青的龍氣倒是坦蕩——沒有替天行牧的傲慢，只有借一步說話的客氣。
她沒應聲，也沒拒。只讓供桌上的雪蠶絲無風自展，鋪了鋪，像在試手感；桂花釀的泥封地鬆了一線，酒香飄出來，算收到了。
溫女官會意，叩完頭起身，帶人去了西坡。量脈的匠人拿的是木尺和羅盤，不是鎬和鏟。量完，畫了張圖，圖上標著靈脈走向、深淺、儲量，末尾一行小字：約可養低階修者三十人，或供一村地氣百年。圖卷好，放在神廟門檻外，人便撤了。
帝國的人走了，其他勢力見皇帝都只量不採，便也歇了心思。西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李嬸子偶爾去老樟下坐坐，覺得那土比別處涼快，便當成了天然的歇腳寶地。
歸梵看著那張圖，沒收進系統，只拿神念掃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將靈脈節點又往下壓了一尺——不是防人，是讓那脈更穩，別被日頭曬透了氣。
皇帝倒會做人情。量了脈，還白送圖。這供，收得不虧。
雪蠶絲在供桌上泛著柔光，桂花釀的香氣混著廟裡的蛇蛻辛香，慢慢散進秋日的風裡。
溫女官那張靈脈圖送走後，歸梵翻了翻系統給的備註，倒是印證了一件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話放在凡間律法裡，靈脈礦藏確實歸皇權所有。歸玄青派人來量，不是她的地盤，而是走她該走的流程。歸梵是山神，管的是地脈氣運、風調雨順、妖族秩序，不是跟皇帝爭這塊石頭底下是誰家的。她收了禮，默許了測量，便算是兩清。凡間事，她懶得摻。
可來打探的人裡，有一夥不太一樣。
那夥人姓夜，一共五六個，全是女子，穿的不是官服也不是道袍，而是一種極深的靛藍，袖口繡著暗銀的星紋——像是夜裡才能看清的圖案。她們沒去西坡老樟下湊熱鬧，也沒往神廟裡擠，而是包下了鎮上最好的客棧臨風居的整個二樓，白天關著門，夜裡才出來。
歸梵的神念掃過去時，察覺到她們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息——不是修真者的靈力，也不是妖族的妖氣，倒像是……和正神教那股的勁頭有點像，但更冷，更靜，像埋在夜色裡的刀。
她們不拜神，不量脈，不採藥，只翻一本又一本舊志、縣誌、野史雜記。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面容極淡，淡到讓人記不住五官，只在燭下翻頁時，偶爾露出腕上一枚小小的蛇形銀戒——和歸梵蛇蛻的紋路，有七分像。
夜家……歸梵在樑上琢磨，不是官，不是教，不是商。那是什麼？
她沒急著查。夜家的人也極有分寸，在鎮上住了七八日，買菜、喝茶、跟酒攤老闆閒聊，問的都是些看似無關痛癢的話：
聽說你們山神娘娘，是打雷劈狼那天開始顯靈的？
之前呢？之前這廟裡供的誰？
有沒有老人記得，這廟是啥時候建的？
酒攤老闆答得含糊：廟一直有，以前只供個牌位，說管下雨的。顯靈也就是這兩年的事。
夜家女人記下，沒再追問。她們似乎在拼一條極長的線，而青榆山神只是線上的某一個結。
歸梵靜靜看著。這夥人不越界、不擾民、不碰靈脈，甚至每天傍晚都會在客棧院子裡擺一小碟清水和幾片薄荷葉，對著神廟方向放一會兒——不是供奉，更像是一種。
有意思。歸梵想，正神教認我當祖宗，夜家認我當……線索？
她沒動。蛇蛻在腕間輕晃，像在說：且看她們要往哪條線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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