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湖的秋水比往常深了些。
寧安盤坐在湖心那塊青石上，素白的裙襬垂進水裡，風玉笛橫在膝頭。她閉著眼，神念鋪在湖面上——不是刻意探查，只是修煉時自然散開的感知。風無孔不入，湖水每一寸的波動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然後她到了湖底。
老鱷——那條佔了月牙湖百來年的鱷魚妖，正趴在淤泥最深處，渾身妖力翻湧得像煮開的水。它比西山的老黑犬和東嶺的玄貓都沉得住氣，等了整整三天三夜，沒挪窩，沒冒頭，就那麼死死壓著那股子要破體而出的妖力，一點一點往骨頭縫裡磨。
寧安睜開眼，金瞳裡映著湖面的波光。她沒打擾，只是把風玉笛拿起來，輕輕搭在唇邊——不是吹，只是貼著，像在給老鱷守著這三天三夜的安靜。
第三天傍晚，湖水分開了。
一道灰綠色的身影從水底緩緩升起，水珠順著皮膚滑落，沒留下任何痕跡。那是個中年男人——不高，偏瘦，皮膚是長年泡在水裡的那種偏青白，但五官端正，眉骨略高，眼神沉靜得像深潭。他站在青石邊，朝寧安拱了拱手，聲音低沉沙啞，卻字正腔圓：
謝仙子守關。
沒有尾巴。沒有鱗片。沒有鱷魚那種趴著走路的體態。連手指甲都是正常人的薄圓形狀，看不出半點妖族的影子。
寧安收回風玉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點頭：比那兩隻強。
老鱷——現在該叫了，他給自己取的名——愣了一下：兩隻？
西山那隻老狗，東嶺那隻貓。寧安指了指岸上，化完形還露著耳朵尾巴，走路帶本相。你倒是乾淨。
老墨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臉——確認沒有遺漏任何。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百年鱷身，一朝化人，居然真的能變成這樣？毫無破綻？
不是你天賦好。寧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是這湖底的靈脈被我娘理順過，你借了光。加上你性子沉得住氣，肯在水底壓三天不冒頭——那兩隻一個急、一個傲，當然化不乾淨。
老墨想了想，好像是這個理。貓性靈但傲，狗性忠但急，他鱷魚嘛——本來就擅長。等獵物，等時機，等化形，都是一個字。
你娘？他忽然反應過來，山神娘娘是您……
寧安沒答，只是把風玉笛往唇邊一送，吹了個極短的音——風過湖面，荷葉全朝一個方向倒，然後又彈回來。
去村裡吧。她放下笛子，周婆食肆開張了，你總不能天天在湖底啃淤泥。化都化了，去嚐嚐人間的飯。
老墨站在青石上，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岸上炊煙升起的方向。湖底的淤泥味還殘留在皮膚裡，但他忽然覺得——好像有點餓了。
他邁步往岸上走。步態正常，步幅正常，落腳有聲但不重。走到食肆門口時，他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確定沒露尾巴，沒長鱗片，然後推門進去了。
周婆子正在擦桌子，抬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走進來，青白麵皮，眉眼沉靜，渾身溼漉漉的但水珠落地就幹了。她愣了一下：這位客官是……
湖、湖裡來的。老墨憋出一句人話，嗓子還不太習慣，吃飯。
周大娘和黑姑娘在角落裡同時抬頭——一個耳朵在風帽裡動了動，一個尾巴在紗巾下繃了一下。她們盯著老墨看了三息，然後互相看了一眼。
他怎麼……周大娘用氣聲問。
完全不像。黑姑娘眯起金瞳，一絲妖氣都感覺不到。
歸梵在廟裡，神念掃過食肆裡這個新面孔，嘴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湖裡的那個，總算也出來了。她想，而且比那兩隻爭氣。
蛇蛻在藍綠色神裝袖口下晃了晃，像在說：你女兒眼光倒毒，夸人還帶踩兩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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