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幹了一輩子僕役，伺候顧家上下吃喝，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可眼前這六條魚，鱗色鮮亮得像剛鍍了一層釉，魚眼清透，魚鰓鮮紅，肚子鼓鼓的——一看就是湖心活水裡最肥的貨。更難得的是，每條大小几乎一樣，像是被精心挑過的。
再看那藕——白白嫩嫩，節短粗壯，斷口處的銀絲拉得老長。周婆子拿手指掐了一下，脆生生的，藕汁濺出來，甜香撲鼻。
墨大哥，她抬頭，認真了，這魚和藕，你從哪弄的？這品質——顧府的魚塘都養不出這麼好的。
老墨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褲腿上不存在的水：月牙湖。我、我從小在水邊長大，會撈。
趙管事也湊過來看，拿起一條魚掂了掂，又翻看魚鰓，眉頭一挑：這魚肥得過頭了。石斑這個季節能長到這麼大？他抬頭打量老墨——青白麵皮，沉靜眼神，手上有常年泡水的紋路，但指節勻稱，不像是粗笨的漁人。
墨兄弟是哪裡人？趙管事問。
南邊來的。老墨憋出一句，家裡世代打魚。
南邊？趙管事琢磨了一下，難怪。南邊水域大，魚養得好。
他沒再追問，只讓周婆子把魚和藕收好，轉頭對周婆子說：這幾條魚讓娘娘也嚐嚐。藕留著，晚上做藕盒。
周婆子應了，挑了兩條最肥的石斑和一節最粗的藕，裝了盤子往神廟送。剩下的她自己留著——石斑清蒸，藕切片炒肉，都是食肆今日的招牌。
歸梵在廟裡，神念掃過那兩條魚和那節藕。
她到的不是食材本身，而是老墨撈魚的過程——那雙手在水底精準地探入泥洞，扣住魚鰓，一擊即中。動作裡沒有一絲妖族的蠻力，全是百年水族積累的經驗。那節藕更是——他選的是淤泥最深處、靈脈溫氣滋養過的那幾節，比普通藕多了一絲極淡的地氣。
這鱷魚……她想，倒會做人情。
她讓神念裹住那兩條石斑，沒，只是把魚身上的水氣收了收，算是默許。蛇蛻晃了一下，像在說：湖裡的東西，比山上那兩隻懂事。
食肆裡，老墨被周婆子安排了一張固定的桌子——靠窗，能看見湖的方向。他坐下來，周大娘給他倒了碗熱茶，黑姑娘從廚房端出一盤剛出鍋的芝麻燒餅，放在他面前，尾巴在紗巾下微微動了動，像是認可了這個。
老墨捧著燒餅，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裡碎開，芝麻香混著麥香。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好吃？周大娘問。
老墨點頭，嗓子還是有點沙啞，比、比淤泥好吃。
黑姑娘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周大娘哈哈大笑，拍了他一下：你這人——倒實在！
窗外，秋日的陽光照在月牙湖上，波光粼粼。湖心那塊青石上，寧安的身影若隱若現，風玉笛的清音混著遠處食肆的笑聲，飄得很遠。
歸梵在廟裡，重新閉上眼。武聖的骨架在秋雨的涼意裡繼續凝實，丹田裡那幅地只真形圖又厚了一層。
湖裡有魚，山上有妖，村裡有飯。她想，這日子，還行。
蛇蛻在藍綠色的神裝袖口下舒舒服服地垂著，像吃飽了打個盹。
老墨每天傍晚收工後，準時出現在食肆後院。
他也不多話，把荷葉包往石臺上一放，周婆子拿秤一稱——魚按條算，藕按節算，蓮子用竹斗量。周婆子給的價在村裡算頂高的：石斑一條二十文，藕一節十五文，蓮子一斗三十文。這價比鎮上魚販收的貴了將近三成，但周婆子樂意——她伺候顧家幾十年，知道好東西值這個價。
老墨接過銅板，攥在手心裡，低頭站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周婆子有時候塞給他兩個熱包子或者一塊烤地瓜，他接了，也不道謝，就點一下頭，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周大娘和黑姑娘早就看出來了。
第一次老墨來送魚，周大娘正劈柴，鼻子動了動——那股子水腥氣裡混著百年老鱷特有的沉水味，跟西山洞裡的土腥氣完全不一樣，但她聞得出來，那是同類。她耳朵在風帽裡豎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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