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裡的暖意還沒散，歸梵的神念卻已經順著山風飄出去了。
青榆鎮的冬天，山林裡確實靜得厲害。鳥雀都縮在窩裡不出來，野獸冬眠的冬眠、躲洞的躲洞，連風都像是凍住了，吹在臉上像刀割。但鎮子上不一樣——人活著的地方，冬天再冷也有熱氣。
街上的凡人裹著厚棉襖，領口翻著毛，帽子壓得低低的，手縮在袖筒裡。走路都縮著脖子，但腳步沒停。冬天也有冬天的事要忙——劈柴、挑水、修補屋頂、醃菜、織布。各家的煙囪冒著煙，白的、灰的，一縷一縷往天上飄。
小孩子不怕冷。
幾個半大孩子在路邊蹲著，圍著一個鐵皮桶改的火盆。桶裡燒著炭，上面架著紅薯和土豆。紅薯皮烤得焦黑，掰開裡面金黃流蜜；土豆外皮脆裡面面乎乎的，冒著熱氣。孩子們你一口我一口，燙得直吹氣，嘴裡還不停——
我娘說開春要給我說門親事！
誰家的？
隔壁村的，王家的小夥子。長得可好看了——
得了吧，你家窮得叮噹響，人家能看上你？
嘿！你等著！
孩子們笑鬧著，紅薯皮丟在雪地裡，冒著最後一點熱氣。
歸梵的神念掃過他們，沒有任何停留停留。
她的注意力被拉到了鎮東頭——萬貨行。
不對，萬貨行掌櫃已經倒了。但生意還在。接手的人叫顧玉冰。
歸梵之前沒怎麼注意這個女人。但最近她的神念鋪出去的時候，總能到她——忙。忙得腳不沾地。
顧玉冰今年三十出頭，是鎮上少有的女商人。不是坐商，是行商——跑外面的。她跟宋鑫帝國有過往來。
宋鑫帝國是南海那邊的大國，物產豐饒，絲綢、茶葉、瓷器、香料，樣樣都精緻。青榆鎮雖然偏，但走水路能通到宋鑫帝國的商路。顧玉冰就是做這個的——把宋鑫帝國的貨倒進來，再把手邊的土貨運出去。
現在——
她正坐在萬貨行後院裡，面前攤著三份契書，桌上擺著茶，已經涼了。她自己沒喝，手指在契書上點來點去，嘴裡跟對面的人說著話。
對面是個外鄉口音的男人，穿得講究，一看就是大商號的掌櫃。
宋鑫帝國今年的新茶，三月底到貨。我這邊能拿到頭批。顧玉冰說，手指敲在契書上，但我要的是獨家——青榆鎮方圓五十里，只走我的渠道。你們商號在郡城有鋪面，我不攔，但鎮上這一片，歸我。
顧老闆，你這胃口不小啊。對面的人笑。
不小？顧玉冰抬眼看他，宋鑫帝國的東西，郡城那些大戶搶著要。我給你留了郡城的份額，鎮上這片是我的。你要是覺得虧，去跟別人談。
她站起來，把契書往對方面前一推。
籤就籤。不籤我明天去碼頭等下一條船。
那掌櫃猶豫了一下，拿起契書看了兩遍，提筆簽了。
顧玉冰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她把契書收好，送客，關上門，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桌上涼茶一口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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