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習慣嗎?”
“比睡帳篷強多了。”薩爾坦玩笑道,露出整齊的白牙,隨即正色,“只是行動不太自由,出入都要報備,也不能隨意走動。”
這是規矩。鄭榮姮想了想:“盛會前這幾日,你若想看看京城,可以遞牌子申請。孤讓鴻臚寺行個方便。只說是瞭解風土人情,便於談判。”
這是很大的恩典了。薩爾坦的眼睛又亮了,連忙躬身:“謝陛下!”
“不必謝。”鄭榮姮看著牠彎腰時露出的後頸,蜜色的皮膚和微卷的髮尾,“就當是……謝你當年沙暴中的援手,和星空下的那番話。”
提起舊事,兩人之間那層君虜的隔膜似乎又薄了些。薩爾坦抬起頭,寶石藍的眼睛裡映著殿內的燭火和窗外的陽光,亮得驚人。牠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才輕聲說:
“那番話,我是真心的。至今未變。”
牠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進鄭榮姮耳中。那裡面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真誠,像是沙漠裡的旅人對綠洲的信仰,像是夜空下的詩人對星辰的痴迷。
鄭榮姮點點頭,移開目光:“孤知道。”
殿外傳來更漏聲,未時過去了。
鄭榮姮該去處理別的事務了。她重新坐回龍椅,恢復了皇帝的姿態:“今日就先到這裡。你好生準備,盛會後,孤希望聽到你們鄯善國具體的提議。”
“是。”薩爾坦跪下,行了標準的叩拜禮,“虜告退。”
牠起身,退後幾步,轉身走向殿門。胡服的下襬隨著牠的步伐劃出流暢的弧度,金色的捲髮在腦後輕輕晃動。
快到門口時,鄭榮姮忽然又叫住牠:
“薩爾坦。”
牠停步回身。陽光從牠背後照過來,給牠的面容蒙上一層逆光的陰影,只有那雙寶石藍的眼睛依然明亮,在陰影中像兩盞小小的燈。
鄭榮姮指了指御案上的一個東西,示意牠拿。
薩爾坦走上前開啟,裡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著雲紋。
“這玉佩……”薩爾坦愣住了。牠看看錦盒中的玉佩,又抬頭看向鄭榮姮,眼中滿是震驚和不解。
“當年你送孤玉石籽料,孤回贈你這枚玉佩。後來你託人把它送回了聖安城,說是太貴重,不敢收。”鄭榮姮緩緩道,目光透過晃動的珠串落在牠臉上,“現在孤再贈你一次。不是以‘榮娘子’的身份,是以大榮皇帝的身份。願此佩,如當年所言,留個念想。也願它見證,你我今日重啟的約定。”
薩爾坦看著錦盒中的玉佩,手指輕輕拂過溫潤的玉面。羊脂白玉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雲紋的雕刻簡潔流暢,是牠熟悉的樣子。良久,牠雙手接過錦盒,緊緊握在手中,深深一躬:
“謝陛下。此佩,虜必珍藏。”
殿門開啟,薩爾坦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陽光從敞開的殿門湧進來,在光滑的金磚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門外漸行漸遠的背影,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故人重逢,本是喜事。
可如今身份不同,立場不同,要考量的事太多。
薩爾坦的夢想,她欣賞,也願意支援,但必須放在整個王朝的棋盤上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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