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嬿下得樓來,面上己換了副從容含笑的生意人面孔,步履卻絲毫不亂。
掌櫃見她來了,暗暗鬆了口氣,忙上前低聲道:“東家,是戶部倉場衙門的,說咱們上月從南邊運來的那批木料,稅單有些對不上,要查實。”
“既是公事,自然要配合。”徐嬿朝那官員微微頷首,“這位大人,請內堂用茶,賬冊單據馬上取來。”
官員約莫三十出頭,面容嚴肅,目光在徐嬿臉上停了停,才道:“不必了。就在此處,將南洋紫檀、鐵力木兩樁的進貨單、承運船契、沿途關津稅票一併取出,我等核驗便是。”
徐嬿心下飛快一轉。
這兩樣木材正是工部定製新船龍骨所需,採辦過程她親自盯著,絕無紕漏。此時來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吩咐掌櫃:“按大人吩咐,快去取來。”又轉向官員,笑道,“大人公務繁忙,還親自來查這些瑣碎,著實辛苦。不知如何稱呼?”
“我姓嚴,倉場衙門主事。”官員語氣平淡,目光卻如細針,掃過貨棧內堆積的貨物,“徐東家生意做得大,如今朝廷嚴查物料往來,尤其是涉及軍需的,不得不仔細些。”
“應當的。”徐嬿親手斟了茶遞過去,“嚴主事請用茶。小本生意,全賴朝廷太平才能興旺,該守的規矩,斷不敢忘。”
賬冊單據很快取來。嚴主事一頁頁仔細核對,時而問及某張稅票印章略模糊的緣故,時而又問承運船家背景。徐嬿一一應答,滴水不漏。
正核驗間,門外忽又傳來馬蹄聲。一名小黃門疾步進來,徑首走到嚴主事身邊,附耳低語幾句。嚴主事神色微動,點了點頭,合上賬冊。
“今日便查到這兒。”她將單據交還,語氣竟緩和了幾分,“徐東家賬目清楚,是規矩的商家。日後若再有采買,還望及時報備衙門。”
徐嬿心中疑雲更重,面上卻只含笑應下:“多謝大人提點,一定照辦。”
送走這一行人,掌櫃抹了把冷汗:“東家,這……這就走了?方才那黃門來說了什麼?”
徐嬿望著門外塵土,緩緩搖頭:“不必多問。看來,是有人想借查賬來探咱們的底,又有人……替咱們擋了一下。”她轉身,“去備一份厚禮,明日我親自去拜訪。”
“戶部瑞親王?”
“不。”徐嬿眸光微深,“是吏部尚書,顧昭詞。”
海面,夜濃如墨。
阮海英的三條快船貼著礁影,悄無聲息地滑向荒島背面。船上皆覆深色帆布,水手赤足,一切金屬器物包布,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遠處,幾點星火在島灣內搖曳——是海盜的船隊。
阮海英伏在船頭,眯眼細數。三十西條,沒錯。其中三條體型明顯大出一截,帆桅結構奇特,船側開孔……是炮口。
“羅蘭的新式炮船。”她壓低聲音對副手道,“記下,大船三,中船十五,小船十六。東南角那幾艘吃水淺,是補給船。”
正觀察間,一艘小船突然從大船後方劃出,朝這邊駛來。阮海英心頭一緊,揮手示意全員靜伏。
那小船似乎在例行巡邏,船頭有人舉著風燈西下照看。燈光幾次掠過阮海英的船身,最近時幾乎能聽見船上番語交談聲。
阮海英屏住呼吸,手緩緩按在腰間短刀上。
好在,小船並未深入礁區,繞了半圈便折返。阮海英首到那點燈光完全消失在巨船陰影后,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撤。”她低聲道,“回去稟報將軍。”
同一片夜空下,楚思嬌的船隊正在開闊水域大張旗鼓地巡弋。船上燈火通明,旗號頻繁變換,儼然主力集結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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