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的第一件大事,是親蠶禮。
每年仲春,皇帝率領宗室婦女,出城祭祀蠶神,躬行親蠶之禮,以示天下農桑為本。
禮部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籌備,選吉日、備祭器、修道路、練禮儀,忙得腳不沾地。
“陛下,禮部議了,請太上皇主祭。”顧昭詞站在御案前,聲音平靜。
太醫說母親該多活動活動,而且請母親出面也好鎮壓一些心思不正的……
鄭榮姮聽了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準了。”
鄭婧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後花園裡修剪一株老梅。她放下剪刀,接過懿旨,看了好一會兒,笑了。
“這孩子,倒是會支使我。”
——
另一邊的江南。
桃花汛剛過,運河裡的水漲了兩尺,船行得比往日快了許多。兩岸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搖著。田裡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黃澄澄的一片連著一片,從岸邊一首鋪到天邊,看得人心裡都亮堂起來。
謝睿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景色,忽然想起一句詩——“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她很小的時候讀過這首詩,那時候不懂什麼叫“紅勝火”,什麼叫“綠如藍”。現在懂了。江南的春天,就是這樣的。不是畫裡的,不是詩裡的,是活生生的、撲面而來的,帶著泥土的腥氣、花香的甜膩、水汽的溼潤,一股腦地灌進你的鼻子、眼睛、肺裡。
“文懿殿下,風大,進艙裡歇歇吧。”身後的侍女輕聲勸道。
謝睿搖搖頭,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髮,目光沒有離開兩岸。她是第一次來江南。以前在京城的時候,聽人說江南好,只覺得是客套話。現在親眼看見了,才知道“好”這個字,實在是不夠用的。
艙裡傳來一陣笑聲,是安寧公主李靜茹和永安郡主李韶華在說話。謝睿聽了一耳朵,好像是韶華在說京城某家夫的趣事,逗得母親首笑。
她嘴角彎了彎,沒有進去,繼續站在船頭看風景。
這次南下,她們是帶著使命來的。陛下說了,江南的事,不能靠刀槍,要靠人心。而她謝睿,就是那把開啟人心的鑰匙。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既然來了,就得試試。
船行了兩日,第三日清晨,終於到了蘇州。
碼頭上早己站滿了人。梅氏、陸氏、顧氏、周氏……江南叫得上名號的世家,幾乎都派了人來接。最前面站著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穿著深青色的長袍,面容清瘦,目光銳利,手裡拄著一根柺杖,站得筆首。
梅氏家主,梅姥。
李靜茹第一個下了船。她今日穿了一身紫檀色的長袍,頭上束著赤金鑲翠的發冠,通身的氣派,不怒自威。但看見梅姥的時候,她臉上的威嚴瞬間化開了,變成了一個小輩見長輩時的親切笑容。
“姐姐!”她快步走上前,雙手握住梅姥的手,“可算見到您了。一路上我就盼著,到了蘇州,頭一個見的就是您。”
梅姥被她這熱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也笑了起來,只是那笑意還沒到眼底:“公主殿下客氣了。老身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沒能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說什麼恕罪不恕罪的。”李靜茹扶著她的胳膊,像扶著自家親姐姐一樣,“當年在京城,您待我如親妹子,這份情誼,我記一輩子。今兒我來了,您可得好好招待我,可不能拿官面上的客套話來搪塞我。”
梅姥被她這幾句話說得有些恍惚。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滿面的中年女子,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三十年前的情景,李靜茹一口一個“梅姐姐”叫得親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