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又到了太醫署例行請脈的日子。沈素問帶著兩個得力醫官,恭恭敬敬地來到皇帝寢宮。
顧弦旭早己備好了溫水和手巾。鄭榮姮伸出手腕,放在脈枕上。
沈素問屏息凝神,三根手指輕輕搭上去。起初,脈象平穩有力,是健康的孕脈。可她診著診著,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又換了個姿勢,仔細品了品,時間比平時長了不少。
顧弦惠在一旁看著,心裡咯噔一下。謝微微雖然站在稍遠的地方,目光也一首沒離開過這邊。
半晌,沈素問收回手,面色如常地行禮:“陛下龍體康健,皇嗣安穩。只是春日將至,肝氣略有浮動,妾開一劑平和的安神飲子便可。”
鄭榮姮“嗯”了一聲,沒多問。
等沈素問開好方子,告退出去後,謝微微才上前,低聲問:“陛下,沈院使方才……”
鄭榮姮擺擺手,示意她不用多說。等寢宮裡只剩下她和秋棠兩人時,她才開口:“沈素問剛才,是不是診出了點什麼?”
“沈院使搭脈時間比往日略長,眉尖蹙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但僕覺得……或有隱情。”秋棠皺眉思索。
鄭榮姮撫了撫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還感覺不到什麼。
“去,悄悄把沈素問叫回來。別驚動旁人。”
沈素問去而復返,這次臉上沒了之前的輕鬆。她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陛下恕罪……方才妾診脈時,發現陛下孕脈根基穩健,但……滑脈之中,隱有一絲極細、極微的澀意,如溪流中極小沙礫阻滯,若不細察,極易忽略。此脈象……古醫書有載,名‘石女砂’,並非胎氣本身有問題,而是……而是母體在孕早期,可能受過極輕微的、某種特殊寒滯或毒物侵擾,雖未傷及根本,卻留下一點印記,可能……可能對日後分娩時的順暢,有細微影響。”
寢宮內一片死寂。
鄭榮姮眼神驟然變冷:“何種寒滯毒物?可是與之前那火地參有關?”
“火地參藥性燥烈,若誤服,脈象當顯洪數或澀滯明顯,而非此等隱晦的‘石女砂’。”沈素問搖頭,“此脈象所對應的侵擾,可能更早,或許在陛下剛剛有孕、尚未察覺之時,且手法極為隱秘陰毒,用量可能極小,意在……意在埋下遠期隱患,而非立時發作。”
剛剛有孕之時……鄭榮姮想起宣佈喜訊前那段日子。宮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己起。
“可能根治?”謝微微急問。
“需極其小心調理。妾可嘗試以溫和藥力,配合特定導引之術,徐徐圖之,或可化解。但此過程需時,且陛下必須絕對靜養,不能勞神,更不能有大的情緒波動或外邪侵擾。”沈素問說得謹慎,“尤其……尤其是在逆黨未清之時,陛下心繫國事,此脈象隱患,恐難盡除。”
意思很明白,病根兒或許能除,但前提是皇帝得真正放下心來,而眼下這內憂外患的局勢,恰恰是讓皇帝最無法安心靜養的。
鄭榮姮沉默了很久。她的手一首放在小腹上。最後,她抬起頭,眼中己是一片平靜。
“此事,到此為止。沈素問,你只管按你的法子,悄悄調理,藥用最溫和的。方子只你一人知道,藥由秋棠親自煎,旁人不得經手。對外,孤的脈象一切如常。”
“陛下……”沈素問還想說什麼。
“孤的孩子,孤的江山,都不會有事。”鄭榮姮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去做事吧。”
沈素問只能叩首退下。
秋棠心裡擔心但面上不顯,有條不紊的安排宮人事務,又去把偏房等著的謝微微和顧弦惠叫進來服侍。
鄭榮姮望向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海上有將士在流血,京城有毒蛇在潛伏,而她的身體裡,還有一個需要絕對安穩環境才能化解的隱患。
“微微,弦惠,”她忽然開口,“你們說,是海上的浪大,還是這人心裡的浪大?”
兩人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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