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齣是《草蟲鬥趣》。白絹上亮起來，兩隻草編的螞蚱一左一右跳出來，身子是用真的草葉串的，關節處用細竹籤撐著，一動起來便簌簌地抖。一隻綠螞蚱蹬腿跳了兩步，對面那隻黃螞蚱猛地一蹦，兩個影兒撞在一起，在絹面上滾成一團。後面傳來素兒憋著笑的配音：“呔！你這黃皮子，敢踩我草場？”“你才黃皮子！你全家都是黃皮子！”
鄭榮姮笑出了聲，肩膀輕輕抖了一下。鄭婧在旁邊看著女兒側臉上的笑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第二齣是《山野獻果》。幕布上出現一個小小的影兒，懷裡抱著一隻瓦罐，走兩步停一停，一步三回頭，像是怕把罐子摔了。然後絹面一角亮起座宮殿輪廓，那道小影兒蹲在殿前，把瓦罐舉過頭頂，一動不動地等著。過了好一會兒，幕布另一端探出一隻手來，把瓦罐接了過去。配音的王揚名這會兒壓粗了嗓子，學得鄭重又緊張：“大人，這是山裡人的土方子——醃酸藤果，開胃止嘔的。”
鄭榮姮偏頭看了秋棠一眼。秋棠抿著嘴笑著解釋道：“那日清晨有個姚太醫蹲在乾元宮臺階下，抱著瓦罐等了許久，妾瞧著心誠，便收下試了，嘗著確實好才端給陛下的。司正大人不知從哪兒聽說了這事，寫進戲裡了。”
鄭榮姮挑了挑眉，又看向絹面。那獻果的小影兒得了回應，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抱著空空的胳膊一溜煙跑了。幕布後面傳來一陣極輕的笑聲。
“那果子確實不錯，給賞賜了沒？”鄭榮姮彎了彎嘴角。
秋棠聽了立刻回答己經安排妥了。
第三齣是《學騎》。白絹上出現一高一矮兩個影兒，高的那個騎著馬，矮的那個站在地上仰著頭，手裡攥著韁繩。高個子影兒翻身下馬，把矮個子抱上馬背，自己牽著韁繩在旁走。矮個子影兒在馬背上東倒西歪，高個子便伸手扶住她的背，一步步帶著走。配音的王揚名換了副慈和又沉穩的嗓音：“腰挺首，韁繩別攥太緊，馬能感覺到你怕不怕。”
絹面上，那匹小馬從慢慢走變成了小跑，矮個子的影兒在馬背上漸漸坐首了。高個子鬆開了手，退後兩步看著。矮個子影兒策著馬跑出去一段，又勒住韁繩轉回來，馬兒停在高個子面前，矮個子影兒俯下身，像在說什麼。
後面傳來素兒的聲音，抖著嗓子說了一句：“母皇，我會騎了！”
鄭榮姮沒動。她盯著那幅小小的、騎在馬背上的影兒，看了很久。鄭婧在旁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
“你七歲那年，我教你騎馬，”鄭婧聲音很輕，“你在馬背上晃了七八回也沒摔下來，後來鬆開韁繩讓我看，嚇得我心跳都停了一拍。”
鄭榮姮反握住母親的手，指腹在母親手背上輕輕按了按。
幕布後面，王揚名悄悄從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對圍成一圈的宮人們豎起大拇指，無聲地用口型說：“成了。”
最後一齣是即興的。王揚名自己舉著一幅新影人鑽到幕布後面，那是個騎在馬上的小人兒，披著氅，揚著鞭，意氣風發。配音的還是她自己：“陛下從前最愛策馬，春日踏青、秋日圍獵，跑起來風都追不上。今日咱們不能出去跑，就在這絹上跑一跑——”
她把那影人策著在絹面上跑起來，後面幾個小宮女舉著山、樹、雲的影兒跟著動，素兒又悄悄舉了一輪彎月掛上去。那小馬兒跑過山、穿過樹、躍過溪澗，最後一勒韁繩，停在了一輪滿月下面。
耳房裡靜了片刻。然後鄭榮姮輕輕鼓了兩下掌。
幕布後面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又迅速被“噓”聲壓了下去。
散場後，鄭婧先起身回宮，臨走時拍了拍女兒的肩：“晚上讓秋棠給你煮碗熱湯，嗓子別笑啞了。”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目光落在女兒舒展了許多的眉梢上，也彎了彎眼睛。
鄭榮姮坐在廊下沒動。秋棠上前給她換了個暖手爐，低聲說：“陛下，那位畫影人的素兒姑娘在外面站著，手裡捧著個東西，想當面呈給您。”
“讓她過來。”
素兒小步挪過來的時候，膝蓋都在打顫。她手裡捧著一隻用草葉編的蟈蟈籠子，編口收得乾乾淨淨，一根毛刺也沒有。籠子裡面還墊了一小片棉布，像是怕磨了誰的手。
杏雨、白露幾個也都跟在後面，臉上帶著藏不住的雀躍和忐忑。
“陛、陛下……”素兒聲音細得像蚊子，舉著籠子跪下去，“僕聽說您幼時學過編這個，就斗膽編了一隻……”
鄭榮姮伸手接過那隻籠子，放在掌心掂了掂。草葉的清香還淡淡的留在上面。她看了素兒一眼，小姑娘跪在地上，腦袋快埋到胸口了。
“編得很好。”鄭榮姮說。
素兒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什麼也沒說出來，又啪地磕了個頭。
鄭榮姮偏頭看了秋棠一眼。秋棠會意，從袖中取出一隻繡袋，開啟來，裡面是一串串新鑄的銅錢，用紅繩串得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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