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凝階，晨霧未晞，整座皇城浸在青灰色的天光裡。
卯時的梆子剛敲過，一頂頂鸞轎便從各宮門魚貫而出，金頂垂纓，在石板路上拖出細碎的光影。奉天樓前的石階被夜露打得溼滑，司禮內侍提著羊角燈在前引路，燈影搖曳間，弼君謝微微的身影率先映入眾人眼簾。
牠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織金鳳紋氅衣，寬大的袖擺被晨風微微拂起，露出內裡素白的中衣。長髮一絲不苟地高挽，只簪了一支東珠鳳釵，珠光溫潤，襯得那張貌美的臉愈發沉靜。謝微微抬步上階，步履平穩，通身的氣度彷彿能將周遭凝滯的空氣都壓得低了幾分，隨後的奉君們不覺放輕了呼吸。
“弼君金安。”眾人齊齊行萬福禮，衣料窸窣聲在寂靜的殿前格外清晰。
謝微微在階上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富有磁性又字字清晰：“起吧。陛下孕期，正是我等盡心之時。今日祈福，還望各位弟弟心誠意切，莫要辜負了上天與皇恩。”
“謹遵弼君教誨。”應答聲參差不齊，各自藏著千百種心思。
伴樞立在弼君下首，楚嵐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錦裙，領口綴著細密的米珠，襯得那張明豔的面容多了幾分溫軟柔色。牠垂著眼，指尖輕輕捻著袖口的繡紋，不知在想什麼。顧弦惠站在牠身旁，穿一襲寶藍團花錦裙，面上掛著得體而周全的關切，目光卻在掃過殿門時微微一頓，又很快收回。
奉天樓內，金身神像高踞蓮臺，垂眉斂目，面容慈悲。供桌上擺滿了南邊貢來的時令果品。巨大的青銅香爐裡，龍涎香正緩緩燃燒，氤氳的香氣漸漸模糊了神像的臉，也模糊了跪拜之人眼底的神色。
司禮內侍拖著長音高唱：“祈福開始——”
謝微微率先跪於正中蒲團，脊背挺得筆首。奉君們依照位份在身後層層跪倒，錦衣華服鋪展開來，石青、寶藍、月白……各色綢緞如花瓣般層層疊疊。
梵音再起，木魚聲聲，敲得人心頭一下一下地發緊。謝微微垂眸誦經，長睫斂盡所有情緒，唇齒間流出的經文平穩而清冽。牠的指尖卻微微發顫，藏在寬大的袖中，無人得見。
作為陪陛下最久的正夫，謝微微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十月懷胎的負重兇險。整整九月晨昏跪叩，日日率先到場，以最恭謹、最剋制的姿態跪在最前，只盼自己能擋盡天道災厄，哪怕一絲也好。
身後傳來楚嵐誦經的聲音，婉轉而虔誠；顧弦惠的嗓音則低沉了些，像在喃喃自語。眾人齊聲朗讀經文，字句在空曠的殿內迴盪，撞上高高的穹頂又落下來。每個人心裡都在暗暗祈禱，安慰自己陛下洪福齊天，必定會沒事的。
然而奉天樓外，晨光己漸漸亮了起來。
瑞麟閣內的光景全然是另一番模樣。
暖爐燒得正旺，銅獸嘴裡吐出溫熱的香氣，將整間寢殿烘得融融如春。厚厚的錦簾垂下，隔絕了外面霜寒的晨氣。鄭榮姮正窩在明黃繡龍的錦被裡，睡得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潤，呼吸均勻綿長。
她這一胎懷得著實省心。自診出喜脈以來，除了偶爾的倦怠，再就是前陣子腿腳有些浮腫，旁的再無半點不適。吃嘛嘛香，身體倍棒，連太醫院的院判來請平安脈時都笑說“陛下龍體康健，實乃社稷之福”。
昨夜御膳房新進了一筐南邊快馬送來的蜜橘，個個金黃圓潤，剝開皮便有一股清甜香氣撲鼻。鄭榮姮一氣吃了三個。顧弦惠坐在榻邊，輕聲細語地勸著多飲一盞溫牛乳，說夜裡安神。她聽著那柔和的聲音便覺妥帖，接過盞來咕咚咕咚喝完，將空盞往顧弦惠手裡一塞，心滿意足地躺倒睡了。
日常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前日因嫌天色陰得沉悶發了通脾氣，摔了一隻茶盞，楚嵐聞訊趕來，捧著一碟新制的桂花糕跪在榻邊，說了一籮筐俏皮話，鄭榮姮聽著聽著便笑了，伸手擰了擰楚嵐的臉頰，說“就你嘴甜”，那點子不快便煙消雲散。
孕腫在太醫院醫官和奉君們每日輪番的按摩下也消得差不多了。昨日她興致勃勃地翻了一刻鐘的摺子，正看到各地水災皆己控制，謝微微推門進來，板著臉將案几上的摺子一股腦收了，又遞了盞溫熱的紅棗茶過來。鄭榮姮也不惱，捧著茶盞靠在引枕上，望著謝微微緊繃的下頜線笑：“微微越來越像個小老太厷了。”謝微微耳尖微紅，別過臉去不接話，手裡的摺子卻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案角。
巳時，奉天樓的誦經聲漸漸收了尾。眾人顫顫巍巍的起身，謝微微率先抬步，語速清冷肅穆，壓下殿內私語：“近日是最後的危險期，哥弟們務必謹守本分，禁言禁喧，誰敢驚擾聖駕，本宮絕不姑息。”
此時的寢殿也有了動靜。鄭榮姮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秋棠聽見聲響帶著宮人魚貫而入，輕手輕腳地掀開錦簾。見陛下醒了，秋棠立刻上前，將溫熱的巾帕遞到她手邊接著帶著宮人侍奉她洗漱更衣，又用溫熱的桂花油細細揉了揉她有些僵的手指。
“擺膳吧。”鄭榮姮開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奉天樓那邊應該結束了吧？備些糕點賞下去，那些個奉君跪了一早上，是該墊墊肚子。”
秋棠應了聲，轉身出去安排。不多時宮男們提著食盒魚貫而入，溫熱的米粥與蒸點的香氣瀰漫開來，勾得人食慾大動。
兩道主食和西菜一湯一甜品依次排開。
核桃紫米粥熬得稠糯，上面撒了碎核桃仁和枸杞；蔬菜雞蛋餅金黃酥軟，切成整齊的菱形塊。清蒸玉米蝦丸晶瑩剔透，西葫蘆蒸牛肉鮮嫩多汁，白果燒菜心清甜爽口，玉米燉肋排的湯汁濃白如乳。另有一碗豆腐湯和一盅黑芝麻牛乳露。
鄭榮姮執起銀箸，夾了一顆蝦丸送入口中，鮮甜彈牙，她滿足地眯了眯眼。秋棠在旁邊佈菜，輕聲說著今晨宮裡的事。
吃完早飯，鄭榮姮靠在軟榻上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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