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鄭榮姮意外地撐了撐身子，作勢要起，“您怎麼來了？”
“躺著！”鄭婧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產後才兩日，動什麼動。”
鄭榮姮被按回軟墊，索性也不掙扎了，眉眼彎彎地看著自家母親：“母皇不是剛下朝？太極殿那邊正熱鬧，您倒跑來看孩兒。”
“那些俗物，哪有我的寶貝兒子和寶貝孫子重要哇。”鄭婧在她榻邊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我這個當孃的，不親眼看看你，心裡不踏實。”
話音未落，秋棠恰好端著烏黑藥碗從外間進來，正要上前服侍。鄭婧卻先一步抬手，將藥碗接了過來：“我來。”
鄭榮姮的眉頭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皺了起來。
她盯著鄭婧手裡那碗黑得發亮的藥汁，苦著臉小聲嘟囔：“母皇，孩兒都喝兩日了，舌頭早苦麻了，今日能不能先……”
“不能。”鄭婧打斷她，語氣不容商量，手上的動作卻輕柔得很，舀起一勺藥，吹了吹，遞到她唇邊，“生產傷身，氣血得虧多少哇，這藥一日都斷不得。張嘴。”
鄭榮姮望著母親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心裡那點抗拒頓時軟了大半。她撇了撇嘴，像幼時被母親哄著喝藥那般，不情不願地張開嘴，含住那勺藥汁。
苦意瞬間在舌尖炸開，她整張臉都皺成一團，含含糊糊地抱怨：“母皇，您不知道，生孩子當真要了孩兒半條命。皇帝怎麼也要遭這種罪……”
鄭婧被她逗得又心疼又好笑，一邊繼續舀藥，一邊低聲安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嘛。既當皇帝，又當娘，自然是幸苦些。乖。”
又餵了兩勺，鄭榮姮實在受不住，伸手接過碗，閉上眼睛，猛的一口氣幹了。
空碗被她遞迴，鄭榮姮鼻尖都皺紅了，半是委屈半是無奈地看向鄭婧：“苦……”
鄭婧心頭又是疼又是欣慰，抬手拿過帕子，替她擦去唇角殘留的藥漬，輕聲嘆道：“真是長大了，從前還要哄許久才肯嚥下。”
“快含一塊。”她將桂花糕塞進女兒手裡，又轉頭看向身側嬰兒床裡安睡的小凰音，看了好一會兒，眼底滿是慈愛，輕聲道：“眉眼軟乎乎的，像你小時候。”
“像我好哇。”鄭榮姮咬了一口蒸糕，含糊道，“像孩兒，將來也做個叫人省心的好皇帝。”
“省心？”鄭婧笑著搖頭，“你小時候才不省心呢，說是上房揭瓦都不為過。”
這話一齣，鄭榮姮正要開口辯駁，腦海裡驟然竄出一樁樁年少舊事，包括但不限於爬到老槐樹上玩耍，最後困在枝椏上，引得一宮宮人圍著樹下團團轉；趁宮人不備打碎供奉的玉碟，還試圖拿碎瓷片去池邊釣魚；偷偷釣起御池錦鯉，就地尋枯枝生火烤魚，煙火飄了半座宮苑；甚至動過心思，打算把一件閒置的御賜擺件悄悄變賣換糖吃……
一樁樁糗事歷歷在目，鄭榮姮頓時語塞，嘴唇翕動兩下，竟尋不出半句辯解的話，耳尖悄悄泛起一層淺紅。
鄭婧見她這副啞口無言的模樣，笑意更深。殿內靜悄悄的，只餘下二人低低的笑聲。苦澀的藥氣漸漸散開，桂花蒸糕清甜的香氣漫在暖閣之中，一室融融。
鄭婧又坐了片刻，替孫兒攏了攏襁褓，才起身叮囑：“朝堂的事有娘坐鎮，你只管把身子養好，千萬不能留下病根子。十日之內，不準碰那些奏摺，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鄭榮姮含著桂花糕，聲音含糊地應下，又補了一句，“母親也別太勞累，孩兒可不想滿月的時候，娘比孩兒還憔悴。”
“沒大沒小。”鄭婧笑罵一句，又把屋子檢查一遍，這才轉身離去。
秋棠上前收走藥碗，輕聲笑道：“太上皇待陛下，真真是一片慈母心腸。”
鄭榮姮彎了彎唇角，沒接話，目光落回嬰兒床裡熟睡的小凰音身上。
片刻後，秋棠又輕聲啟稟：“陛下，禮部擬定了三份小殿下的滿月慶典章程，妾己整理妥當，您現下可要過目？”
“不看。”鄭榮姮懶懶靠回錦墊，眼底帶著幾分產後的倦怠，索性徹底卸下帝王緊繃的姿態，微微閉目歇息，“讓禮部自行先籌備打理，不必日日拿來煩我。”
什麼公文、規制、慶典章程都滾蛋吧，朝堂人情、朝野應酬也一邊子去。這大半年可是累著她了，終於卸貨，可是得趁機好好鬆快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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