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法租界霞飛路，臨街二樓的一間僻靜茶室。
窗外陰雨連綿，雨水順著青黑色的瓦當滴落下來，打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水霧。
茶室內點著一爐檀香，茶香嫋嫋。
衛漢生脫下了筆挺的日軍軍裝，換上了一身尋常的深青色綢布長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坐在臨窗的藤椅上，慢條斯理地燙洗著茶盞。
木質樓梯傳來輕微而富有節奏的踩踏聲。
片刻後，雅間的布簾被掀開，老陳穿著一件半舊的洋布夾襖，收起溼漉漉的黑布雨傘，神色沉穩地邁步走了進來。
“外頭的風聲緊得很。”
老陳在對面坐下，壓低了聲音，“第七區昨夜動了槍炮，黨務調查科的秘密電臺和暗樁被連根拔起，死傷慘重。今天一早，巡捕房和特高課在幾個主要路口加設了雙重卡口，盤查極嚴。”
衛漢生提起紫砂壺，給老陳斟滿了一杯熱茶：“同濟堂的同志和物資，都安頓好了？”
“多虧了黑市上的那條預警。”
老陳雙手接過茶杯，眼中帶著一絲慶幸與敬佩，“三車急救藥品和兩箱手術器械，昨夜十點前全部經由法租界南區水道運了出去，核心人員己經轉移到貝當路的新據點。備用電臺今天下午兩點重新校準完畢，隨時可以與後方恢復通聯。”
衛漢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沉靜：“黨務調查科覆滅之後，法租界和閘北一帶的情報網路出現了大片真空。二處的行動組現在蠢蠢欲動，正準備接手那些無主的線人和走私黑市。”
老陳眉頭微蹙：“二處上海站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大肆擴張，很容易和我們新開闢的交通線發生衝突。”
“不僅是衝突那麼簡單。”
衛漢生放下茶杯，聲音冷肅，“特高課在第七區損失慘重，南造純子絕不會善罷甘休。她故意放鬆了對部分黑市眼線的壓制，就是想引誘二處或者我們的同志為了爭奪據點主動冒頭。”
老陳神情一凜：“你是說，這是個陷阱？”
“南造純子己經把所有的賭注押在了一份海軍陸戰隊的絕密增防圖上。”
衛漢生將聲音壓到最低，目光銳利如刀，“大本營正在密謀向虹口增調三個陸戰隊大隊，這是全面戰事爆發前最重要的佈防引數。這份圖紙己經被她製成了香餌，準備釣出潛伏在上海的諜報人員。”
老陳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個大隊的陸戰隊增防？一旦這批兵力和重型武器在虹口構築完成，閘北的陣地將面臨毀滅性打擊！這份情報必須儘快送往蘇南和延安！”
“圖紙己經在送往機要室的路上。”
衛漢生語氣平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電臺值班人員，從明天傍晚開始進入全天候待命狀態。一旦情報到手，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發出去。”
“明白！”
老陳重重點頭，隨即收起茶具，壓低帽簷，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雅間。
半小時後，法租界西側的一處廢棄汽車修理廠。
陰暗潮溼的廠房內部瀰漫著濃重的機油與鐵鏽味，幾輛破損的卡車殘骸在昏暗的光線中像猙獰的巨獸。
角落的陰影深處，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
黑呢子大衣將身軀完全包裹，頭上戴著寬簷禮帽，臉上蒙著一層厚實嚴密的白口罩，雙手套著黑皮手套。
衛漢生徹底切換為了二處總部特派督察的冷峻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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