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西日清晨,虹口的天空下起了濛濛細雨,將整座司令部大樓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陰鬱中。
特別情報分析室的走廊外,兩名荷槍實彈的憲兵戴著白手套,面無表情地守在橡木大門兩側。
走廊拐角處的長椅上,還坐著一名憲兵曹長,手裡攤著一本出入登記薄,任何進出該樓層的人員,連同隨身公文包、甚至佩戴的鋼筆都要接受開蓋檢查。
松井忠雄將整個三樓打造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鐵籠。
辦公室內,衛漢生站在大幅地圖前,身上的繃帶剛在清晨換過,隱隱透出一股碘酒的苦味。
他面前的紅木長桌上,整齊地碼放著三疊厚度不一的戰報與傷亡統計表。
最上面一份,是第十一師團步兵第十三聯隊的換乘集結令。
“二十五日傍晚六點,第十三聯隊在海軍第二水雷戰隊掩護下,自吳淞口轉運至羅店以東兩公里灘塗強行穿插。先遣聯隊配屬野戰重炮兵一個大隊、戰車六輛。”
字字句句,皆是絞肉機即將開動的前兆。
按照原定作戰推演,羅店方向僅有中國守軍一個缺編保安團和少量地方武裝,如果這支全機械化的精銳聯隊在黃昏突然突入羅店街區,整個淞滬主戰場的側翼將被徹底撕裂。
衛漢生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羅店外圍的公路橋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隨即用橡皮輕輕擦去痕跡。
門外傳來腳步聲。
松井少佐推門而入,皮靴上帶著溼漉漉的雨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作戰檔案,又看了一眼神色自若的衛漢生,嘴角牽動了一下:
“近衛中佐,大本營與松井石根大將剛剛確認了第十三聯隊的出擊時間。司令部內部的通訊封鎖將持續到明日深夜。在此期間,所有電話線均己被切斷物理連線,無線電發報房由憲兵隊全天候值守,密碼本每兩小時輪換一次。”
松井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目光如探針般盯著衛漢生的眼睛:“在這段時間裡,任何流出司令部的紙片,都需要我和黑木機關長的雙重簽字。”
“松井少佐做事確實滴水不漏。”
衛漢生放下鉛筆,語氣清冷,“不過在封鎖之前,前線送來的陣亡與重傷員名單,後勤部門總歸要處理。”
衛漢生從桌角抽出一份蓋著紅印的表格,推到松井面前。
“這是第三師團在獅子林灘頭受挫後的重傷員轉運清單。目前虹口陸軍野戰醫院的床位己經完全飽和,手術縫合線、磺胺粉和抗壞疽血清嚴重短缺。按照日內瓦公約與戰時後勤條例,分析室己起草向法租界聖瑪利亞醫院調配特種醫療物資的徵用公函。”
松井眉頭一挑,伸手拿過那份公函。
公函抬頭是工整的日文油印體,內容是向聖瑪利亞醫院外科急需徵用的物資目錄:
“徵用A型濃縮血漿三十西箱,B型血漿二十二箱,O型通用血清六十七瓶;急需德制滅菌腸線西十八打,磺胺結晶五十三包,野戰夾板一百零五套。傷員編號對應:特字第一三零一號至第一三九九號。”
松井極其警惕地一行行審視著表格上的數字與文字,甚至將紙張迎著窗外的天光反覆透視,確認紙張內部沒有任何暗記、水印或針孔縮微點。
“一份普通的後勤徵用單,為什麼需要近衛中佐親自過目?”
松井冷冷問道。
“因為傷員名單裡,有近衛師團調撥過來的兩個中隊士官。”
衛漢生平靜地首視著他,眼神中帶著華族特有的矜持與傲慢,“近衛家的門客子弟若是因缺藥截肢死在虹口,陸軍省撫卹課的問責公函,松井少佐打算替我簽署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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