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五點，法租界聖瑪利亞醫院外的法國梧桐樹葉在雷雨前的悶熱晚風中嘩嘩作響。
一輛黑色豐田轎車帶著急促的剎車聲穩穩停在門診樓下。
車門開啟，衛漢生一身中佐常服，步履平靜地走下車來。
特高課的小林曹長如同附骨之疽般緊跟其後，一手斜插在風衣口袋裡，按著裡面的手槍柄，一雙三角眼充滿敵意地掃視著周圍穿梭的法籍修女與護士。
“近衛主任，高木長官交代過，法租界內部成分複雜，職下必須離您不超過三步。”小林在樓梯口壓低聲音警告，語氣裡全是不容抗拒的生硬。
衛漢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靠著金絲眼鏡遮掩住眼底的冷意，語氣清冷道：“隨你便，只要小林曹長不覺得外科診室的血腥氣噁心就行。”
二人沿著木質樓梯踏上二樓，來到了走廊盡頭的專家診室門口。
推開磨砂玻璃門，診室內瀰漫著濃重的來蘇水與乙醇氣味。
蘇曼青正立在藥櫃前整理無菌剪刀與止血鉗，聽到開門聲轉過身來，清澈沉靜的目光在衛漢生身上落了落，又極其自然地掃過身後的特務小林。
“近衛先生，請坐到診察床上。”
蘇曼青指了指診察床，隨後看向小林，用一口流利的德式日語說道，“這位軍官，診室內需要保持無菌環境，請在門外候著。”
小林冷笑了一聲，根本不吃這一套。他伸手將半開的木門拉到最大，首接立在了門框正中央，雙手環抱在胸前，兩隻三角眼死死盯著診室內的一舉一動：“我不進去，但門不能關。我必須看著長官的安全。”
蘇曼青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沒再多言，順手拉過移動托盤，夾起酒精棉球。
衛漢生坐到床沿，解開呢料軍服的銅紐扣，將右臂與胸口的紗布層層揭開。
清創的過程極其繁複。
蘇曼青戴著醫用手套，拿過幾塊雪白的脫脂紗布，蘸取了黃褐色的碘酒藥水，輕柔地按壓在衛漢生燙傷剛結痂的傷口邊緣。
小林站在門框處，眼珠死死盯著蘇曼青的手指，視線不離開半寸。
然而，小林這種底層憲兵，根本不可能看懂這場堪稱神技的情報傳遞。
蘇曼青在用紗布擦拭傷口血痕的瞬間，衛漢生的左手自然地平放在移動托盤的金屬邊緣。
他的食指與中指在極小的幅度內交替扣擊托盤的金屬沿，震動極輕，卻在托盤積存的半透明黃褐色消毒液麵上，擴散開一道道極其微弱的漣漪圈。
一長、三短。
兩短、一長。
水波的褶皺在燈光下迅速湮滅，又重新聚攏。
那正是基於復興社二處高階密碼體制的微波敲擊編碼！
不僅如此，當蘇曼青拿過吸墨紙與第一塊染血紗布時，衛漢生順手接過紗布，在手指間極其自然地將其連續摺疊了三次，疊成了一個帶有銳利的三角折角。
三角的尖端指向托盤左上角刻度的“七”與“五”，而摺痕的壓痕深度，精準對應著凌晨兩點的時刻！
蘊藻浜水路、特字七零西與七零五號駁船、毒氣彈西百八十發、明日凌晨兩點！
這一切的特工暗記交接，完全融匯在常規的擦血、摺疊廢棄紗布與安放托盤的醫療動作之中，行雲流水，沒有任何一絲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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