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特高課上海支部機要室厚重的鐵門緊閉，室內瀰漫著陳舊檔案與油墨紙張受潮後的黴味。
高木健二坐在紅木辦公桌後，身上穿著深藍色的憲兵呢料常服，正用一把銅質裁紙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雪茄煙頭。
桌案的一角，擺放著一隻德國造的重型雙鎖密碼保險櫃，櫃門上的轉盤刻度停留在紅色的歸零線上。
門外傳來兩聲極有節奏的輕叩，隨即門軸轉動，衛漢生一身筆挺的中佐軍服，邁步走了進來。
高木眼皮微抬，放下雪茄，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近衛主任，統籌處剛剛升格，各項軍需公文浩如煙海，怎麼有空親自屈尊光臨特高課這間陰暗的機要室？”
衛漢生在桌前兩步處站定，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清冷而銳利，右手依然懸掛在三角巾內，左手將一份蓋有鮮紅印章的緊急公函平平推到了高木面前。
“高木君，我來調閱第三防疫給水部今夜透過水路起運的特種勤務排程序列副頁。”
衛漢生開門見山，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高木健二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眼神變得陰鷙起來：“近衛主任，大本營陸軍部與參謀次長早有嚴令，‘天字號第一勤務’屬於最高絕密級特種作戰，由特高課與防化大隊單線負責。按照保密條例，該調撥單的運輸路線、起運泊位以及護航舷號，不需要向任何非作戰指揮機關報備。”
高木伸手將那份公函推了回來，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拒斥：“統籌處雖然負責一般物資審查，但手伸得太長，越過了安全紅線，對近衛家的聲譽恐怕並非好事。”
這是赤裸裸的權力對抗與門閥敲打。
換作尋常軍官，面對特高課頭目的冷硬拒絕，多半隻能悻悻而退。
然而衛漢生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手食指重重敲擊在長桌中央那份公函的印章上。
“高木君，我不是來和你討論安全條例的，我是來替前線數千名帝國勇士排除滅頂之災。”
衛漢生的聲音驟然轉冷，帶著華族長官訓斥下僚時的居高臨下：
“根據氣象班今晨釋出的淞滬沿海水文通報，今夜二十二點至明日清晨六點，吳淞口與羅店沿線將颳起西至五級的東南向陣風，且伴有突發陣雨。在這個風向條件下，如果在羅店東側水網實施化學彈幕覆蓋，一旦遇到逆溫層或風向倒灌，散佈在主陣地外圍的第十三聯隊步兵，將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首接暴露在毒劑下風向！”
高木臉色微變，眼神閃爍了一下。
“不僅如此，”衛漢生語速加快，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前線野戰醫院目前儲備的抗毒阿托品與清創漂白膏，僅僅能夠滿足一箇中隊的常規洗消需求。特高課若是執意將運輸序列與彈藥配比扣在保險櫃裡，導致後方醫療救護與防化洗消產生時間斷層，一旦引發皇軍大規模自傷，導致羅店攻勢全線潰敗……”
衛漢生盯著高木緊縮的瞳孔，語氣冰冷刺骨：“在東京陸軍省軍法審判庭上，坐在被告席上承擔全部敗戰罪責的，就絕不僅僅是死掉的松井忠雄，而是你高木健二少佐！”
房間內的空氣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高木健二搭在桌面上的右手猛地攥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衛漢生的這番切中要害的軍事推演，在戰術邏輯上無懈可擊！
在日軍嚴苛的戰時條例中，防化作戰引發的誤傷與戰術潰敗，屬於不可饒恕的重罪。
更重要的是，衛漢生現在手握黑木機關長親筆簽署的統籌處大印，並在背後站著近衛家族的政治威壓，特高課根本承受不起揹負“故意延誤軍機”的指控！
高木健二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兇光。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重型保險櫃前，背對著衛漢生，快速轉動密碼盤，咔噠一聲拉開了厚重的櫃門。
他從最裡層的絕密夾層中抽出一份蓋著雙重紅色火漆印的調撥單副本，啪的一聲拍在衛漢生面前。
“既然近衛主任如此關心戰地醫療，那就請過目吧。”高木冷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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