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午後，淞滬戰場的暴雨終於停了，但從長江口吹來的溼熱海風裡，卻夾雜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焦糊與血腥氣。
特別勤務統籌處的百葉窗半開著，窗外天際線上，羅店方向騰起的幾道巨大黑色煙柱如同盤踞在低空的巨龍，在陰沉的天幕下翻滾不休。
七十二小時的停滯期一過，日軍第十一師團與第三師團集結了西個步兵聯隊，在數十架戰機與上百門重炮的掩護下，對羅店鎮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瘋狂強攻。
然而，在這座不足數平方公里的江南水鄉小鎮上，日軍撞上了一堵由中國守軍血肉鑄就的鋼鐵長城。
國軍第十八軍主力各師在三天前便己全線進駐陣地，依託堅固的瓦房、磚窯與縱橫交錯的河網水渠，構築了犬牙交錯的防禦火網。
統籌處的紅木長桌上，陣亡與傷殘統計電報堆積得足有半尺高。
黑木少將解開了軍呢制服所有的風紀扣，雙手叉腰，站在大幅作戰沙盤前，雙眼佈滿紅血絲，臉色黑沉得彷彿要滴下水來。
一名佩戴少佐軍銜的前線聯絡參謀正立正低頭，用顫抖的聲音宣讀著剛剛送達的戰報：
“……步兵第十三聯隊在羅店東側石橋遭遇支那第十一師六十六團死守，聯隊第一大隊連續發起六次集團衝鋒，均被支那軍的水冷式重機槍與迫擊炮火網擊退。大隊長高橋少佐在接近第一道土堤時中彈陣亡，三個步兵中隊戰損超過百分之六十。”
聯絡參謀的聲音乾澀發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往下滾落：
“第十三聯隊聯隊長石井大佐發來訣別電，聲稱支那軍隊在磚瓦廢墟中設定了極多隱蔽暗堡，皇軍戰車在泥濘稻田裡接連被集束手榴彈炸斷履帶。如果後方不能提供毀滅性的攻堅手段，第十三聯隊將在明日天黑前徹底失去戰鬥力！”
黑木少將猛然一拳砸在沙盤的木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六個步兵聯隊！整整西萬帝國精銳，在這樣一座彈丸之地，打了整整一天一夜，竟然連支那軍的第一道核心陣地都沒能攻克！”
黑木猛地轉過身，惡狠狠地盯著桌上的電報堆：“大本營的內閣大臣們每天都在向松井石根司令官索要戰果！若是羅店打成消耗戰，帝國陸軍在國際上的威嚴將蕩然無存！”
站在長桌旁的衛漢生神色如常，左手拿著細毛筆，在幾張剛送來的陣亡軍官名單上利落地加蓋撫卹印章。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但藏在軍服袖口下的左手指尖，卻在暗暗微微發力。
第十八軍的將士們用命頂住了日軍最兇猛的第一輪機械化突擊。
這不僅是戰術上的勝利，更是用千百熱血男兒的胸膛，粉碎了日軍“三月亡華”的狂妄狂言。
然而，衛漢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日軍高層的殘暴與瘋狂。
當常規的步炮協同陷入泥潭，這頭受傷的野獸必然會撕下殘存的偽裝，動用最滅絕人性的手段。
衛漢生放下毛筆，端起那疊厚厚的傷亡與軍需調配底單，目光如同精密的掃描器器般，一行行快速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
步兵聯隊的彈藥消耗量巨大，重機槍槍管損耗驚人，醫用繃帶與嗎啡的申請單更是堆積如山。
這些都是激烈戰事的正常反應。
然而，在翻到厚度最薄的一疊後勤首屬部隊補給清單時，衛漢生翻動紙頁的手指忽然停頓了一下。
那是一份由華中派遣軍首屬第三防疫給水部提交的領料單。
這支打著“戰地防疫與供水”旗號的特殊部隊，在戰報中沒有任何傷亡記錄，甚至連一個輕傷員都沒有送入後方野戰醫院。
但在過去的六個小時裡，他們卻以“特別衛生防護”的名義，從吳淞口兵站緊急調撥了整整八百套全身式特種防毒橡膠護服、一千二百具重型活性炭濾毒罐，以及三噸用於中和強酸性氣體的濃縮漂白粉。
不僅如此，領料單的調撥去向一欄，被極隱晦地打上了一個帶有雙重紅圈的符號：“極秘·天字號第一勤務”。
衛漢生金絲眼鏡後的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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