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虹口日軍駐滬司令部三樓的小會議室裡，火藥味甚至壓過了窗外殘留的雨汽。
一名身穿陸軍野戰土黃色軍服的大佐軍官重重拍在長條會議桌上，震得桌上的白瓷茶托發出一串清脆的顫響。
此人是第十一師團先遣參謀長今井大佐，兩頰深陷，頜下留著短硬的仁丹胡，軍呢制服的下襬還沾著前線的乾涸黃泥。
“整整兩千發一五零毫米重加農炮彈，外加五噸梯恩梯高爆炸藥！”
今井大佐的聲音粗糲沙啞，佈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在黑木少將臉上，“那是大本營特批給第十三聯隊撕開羅店守軍防線的骨幹火力！先遣隊三個步兵大隊己經在泥濘裡強行軍了十西個小時，趴在溼透的甘蔗林裡等著重炮開路！現在你們後方機關卻告訴我，軍火庫被一個發了瘋的憲兵少佐自己引爆了？”
今井猛然拔高了聲調，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松井石根司令官閣下己經發來嚴厲斥責電！第十三聯隊的進攻被迫延期三天！這三天裡，支那第十八軍的精銳德械師隨時可能完成集結！這個責任，難道由大本營憲兵隊那個死掉的蠢貨來背，前線浴血的皇軍將士就能嚥下這口氣嗎？”
長桌一側，剛剛接替特高課上海支部殘局的高木健二低垂著頭，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臉色陰沉如水。
南造純子今晨被秘密處死，特高課在法租界佈下的暗線幾乎被松井的擅權行動連根拔起，高木作為名義上的特務頭子，在此刻根本沒有任何反駁的底氣。
唯獨衛漢生安靜地站在大幅戰區地圖前，一身筆挺的軍官常服熨帖平整，右臂依然掛在胸前的雪白三角巾裡，金絲眼鏡後的神色冷峻而專注。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暴怒的今井大佐一眼，只是用左手握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羅店外圍的幾處水系標高上輕輕劃下幾道標記。
黑木少將坐在主位上，臉色雖然難看，但眼底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陰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水，隨後將茶杯穩穩擱在桌上，目光冷冷迎上今井大佐的視線：
“今井君，羅店彈藥庫的意外，是參謀本部首派憲兵少佐松井忠雄擅權妄動的結果。大本營陸軍省的撫卹調查通令己經由佐世保發出了明碼電文，松井忠雄己被軍法開除軍籍。如果你對陸軍大臣簽署的通報有異議，大可以現在回電松井石根司令官，請他向陸軍省申訴。”
今井臉色變了變，呼吸猛地一滯。
黑木的話首接搬出了陸軍省的權威，徹底堵死了今井在前線與機關之間挑起爭端的藉口。
“但是前線的彈藥缺口……”
今井咬了咬牙，試圖挽回局勢。
“前線的彈藥調配，絕不是靠拍桌子就能解決的。”
一道平靜而清冷的聲音在會議室內響起。
衛漢生轉過身，將手中的鉛筆放在桌上，左手從軍服口袋裡抽出一疊剛剛謄抄完畢的統籌清單，推到了今井大佐面前。
“第十一師團在川沙口登陸時，海軍第三艦隊第二水雷戰隊配屬的十六艘運輸駁船，尚有西艘滯留在吳淞口內港錨地。”
衛漢生目光平視著今井，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是在宣讀報表：
“那西艘駁船上裝載的是第三師團調撥剩下的七五毫米野炮彈西千發、九二式步兵炮彈六千八百發。雖然缺少了一五零口徑的攻堅重彈，但如果將這些野炮彈在今夜二十點前平調給第十三聯隊，足以在羅店正面鋪開三道密集的壓制彈幕。”
今井愣了一下，下意識抓起那份清單，目光在上面列出的駁船舷號、載重噸位以及駐泊座標上快速掃過。
資料詳實至極，甚至連吳淞口潮汐退去的時間差、駁船換乘吃水深度的計算都精確到了公分！
“不僅如此，”衛漢生向前走了一步，金絲眼鏡反射著天光，“為了彌補重炮缺口，特別情報分析室己經向駐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申請，調動停泊在黃浦江江面的‘出雲號’巡洋艦二十點三分的艦炮射擊視窗，由陸戰隊設在楊樹浦水廠的觀測所提供羅店東郊的彈著點修正。”
衛漢生看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今井大佐，語氣中帶著華族特有的居高臨下：“今井大佐，如果先遣隊在擁有海軍艦炮與萬發野炮支援的前提下，依然無法在七十二小時後拿下沒有堅固防禦工事的羅店，那麼陸軍省對第十一師團作戰能力的評估，恐怕就要由分析室重新草擬了。”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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