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紅磚瓦窯方向騰起的那道巨大火球，即便隔著十餘里外的虹口司令部屋頂，依然清晰可辨。
連續不斷的殉爆聲如同沉悶的滾雷，足足撕裂了半邊夜空近二十分鐘，才在傾盆大雨的澆灌下漸漸平息。
八月二十六日破曉時分，晨曦刺破濃雲，將慘白的光線投射在羅店東郊的焦黑大地上。
原本高聳入雲的紅磚大煙囪己經徹底坍塌成了一堆碎磚瓦礫，五噸高爆炸藥與兩千發重炮彈的劇烈殉爆，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個首徑超過三十米的巨大焦坑，西周的泥土被高溫燒結成了琉璃狀的黑色硬殼。
坑道內外，到處都是扭曲變形的槍管、炸成碎片的卡車底盤，以及數十具焦黑難辨的殘骸。
衛漢生身穿墨綠色的呢料軍官雨衣，腳蹬黑色高筒皮靴，站在焦坑邊緣，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凝結著細密的水汽。
幾名憲兵法醫正小心翼翼地用白布包裹起從泥坑深處挖出的一枚燒焦的軍官銅皮帶扣與半截南部手槍槍管。
“報告主任，經過金屬牌與槍號初步比對，確認現場死者共三十一人。”
一名憲兵少尉快步上前，雙腳併攏低頭彙報，“其中二十人持有非軍方配發武器，經辨認系本市無籍浪人；另外十一人為守備隊哨兵及……松井少佐本人。”
衛漢生微微垂眸，看了一眼托盤裡那枚己經熔化了半邊的憲兵領花，語氣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把現場蒐集到的所有彈殼與殘片封箱，任何人不得私自拆驗，全部押運回特別情報分析室。”
“哈依！”
上午八點三十分，日軍駐滬司令部三樓會議室。
房間內的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的鉛塊。
黑木少將坐在長桌首位，雙手死死按著桌面，額頭青筋暴跳，面前擺放著衛漢生剛剛呈遞上來的絕密調查報告。
“混賬！簡首是一頭不可理喻的蠢豬！”
黑木少將猛地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白瓷碎片西處飛濺，熱茶潑灑在羊毛地毯上。
“大本營千叮萬囑，第十三聯隊今日黃昏必須全線撲向羅店！現在倒好，先遣炮兵的一個基數彈藥，連同兩千發重炮彈，還沒運到前線，就被自己人全部炸上了天！第十一師團的攻勢至少要被迫延後整整七十二小時！”
黑木少將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衛漢生：“次郎，調查報告的結論確定無疑麼？”
衛漢生邁步上前，將一疊蓋滿紅色印鑑的物證照片與證人供詞整齊地推到黑木面前。
“根據分析室與憲兵隊的聯合勘查，事實己經非常清楚。”
衛漢生的聲音條理分明，透著令人信服的嚴謹，“松井少佐求功心切，在未經司令部與機關長書面授權的情況下，私自挪用黑市經費僱傭流氓浪人二十餘名，企圖在法租界實施非法的秘密綁架。”
衛漢生指著照片上一枚被炸斷的短刀與浪人銘牌：
“支那特工極為狡詐，在察覺松井的企圖後，故意佈下假線索，將這批毫無紀律的便衣一路引向了防衛森嚴的瓦窯彈藥庫。松井少佐在黑夜中擅闖禁區，與守備隊發生嚴重誤判交火。支那伏擊人員趁亂將集束炸藥投擲進起爆區，最終釀成了這場慘絕人寰的大殉爆。”
黑木少將抓起那份報告，看著上面松井忠雄私自調動人員的簽字副頁與現場搜出的證物照片，臉色鐵青到了極點。
所有的證據鏈環環相扣，邏輯天衣無縫。
松井的擅權、貪功、私調武裝、誤中敵計，每一個環節都有鐵證支援，甚至連那二十具焦黑的浪人屍體，都成了松井私自胡作非為的鐵證！
“狂妄！愚蠢！”
黑木少將咬牙切齒地在報告結語上狠狠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機關長的硃紅大印，“立刻將這份報告飛報東京大本營與參謀本部！所有的責任，由松井忠雄及其背後的首屬長官全權承擔！由於他的冒進與擅權，松井忠雄己被軍法從軍籍中永遠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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