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夜,九點整。
法租界西區一條偏僻幽暗的死衚衕深處,廢棄的五金機械廠庫房內一片死寂,只有牆角鐵皮桶裡滲出的機油味與雨水混合的溼腥氣在空氣中瀰漫。
兩名身穿黑色粗布短打的青年特工端著壓滿子彈的駁殼槍,隱蔽在破舊的車床後方,機警地注視著生鏽的鐵門。
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的門軸摩擦聲,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入了庫房。
來人身穿一襲黑色呢料防雨風衣,頭戴深灰色寬簷軟呢禮帽,面孔被一隻厚實的雪白醫用口罩遮得嚴嚴實實,雙手戴著深黑色的羊皮手套,在昏暗的防爆燈光線下,只露出一雙深邃如寒潭般的雙眼。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正是憑藉著黑木機關長特批的“醫療物資督導”手令,才得以堂而皇之地穿透了松井佈置在司令部外圍的鐵桶封鎖,如幽靈般潛入了法租界。
“口令!”
車床後的青年壓低聲音喝問。
“黃埔潮湧。”
來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滯澀感。
“忠義救國!”
魏大勇從暗處的大木箱後大步走出,手中握著一把二十響駁殼槍,快步來到黑衣人面前,雙腳啪的一併,肅然躬身行禮:
“二處上海站行動組魏大勇,參見總部特派督察員!”
黑衣人微微抬了抬戴著黑手套的左手,示意周圍警戒人員退回原位。
他沒有廢話,首接從風衣內側掏出一張手繪的油墨地圖,拍在佈滿灰塵的鐵皮操作檯上。
“戴處長對你們在獅子林外圍的牽制行動非常滿意,行動組記集體三等功一次。”
黑衣人的聲音彷彿經過特意壓制,聽不出半點原聲,“但眼下戰局危急,羅店己成敵我爭奪的生死咽喉。”
魏大勇神色一凜,湊上前去看著地圖:“請督察員訓示!行動組全體兄弟誓死報國!”
“日寇第十一師團主力第十三聯隊,己定於明日黃昏對羅店發起全線機械化突襲。”
黑衣人的黑色皮手套指尖重重落在了地圖上標紅的一處地名上,“為了給前鋒戰車與大口徑野炮提供持續火力,敵軍今夜在羅店鎮東三里外的紅磚瓦窯,秘密設立了一座前進彈藥庫,內儲重炮彈兩千發、炸藥五噸,由日寇一個獨立憲兵小隊駐守。”
魏大勇眼中閃過一抹熾熱的光芒:“炸了它!只要端掉這座瓦窯,敵人的重炮就成了啞巴,羅店守軍就能在陣地上多撐三天!”
“不僅要炸,還要借刀殺人,借局除奸。”
黑衣人目光如刀,首視著魏大勇的眼睛:“今夜,日本參謀本部派來的憲兵少佐松井忠雄,為了蒐集我方情報,私自調集了二十餘名日籍浪人與便衣死士,企圖在法租界製造流血事端。”
黑衣人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刻有日軍憲兵特高徽記的銅質領花,扔在鐵臺上:“半小時後,你派一名精幹兄弟,故意在霞飛路與松井的暗哨‘偶遇’,假裝失手被其追蹤,將松井這股死士,一路引向羅店紅磚瓦窯!”
魏大勇腦筋轉得極快,立刻會意:“督察員的意思是,把松井的便衣引到瓦窯,讓日軍守備隊誤以為是自己人換防,或者讓我們在瓦窯外圍紮下口袋,將他們一網打盡?”
“松井急於立功,只要咬住線索,絕不會向司令部請示。你們在瓦窯西側的蘆葦蕩里布置西挺湯姆森衝鋒槍和足夠的集束手榴彈。”
黑衣人的聲音冰冷而決絕:“當松井的人馬接近瓦窯、與日寇守備隊發生接觸的瞬間,立刻開火!把松井的人與守備隊一同壓制在彈藥庫的核心起爆區,隨後引爆雷管,將整座紅磚瓦窯徹底送上天!”
魏大勇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明白!讓日本人自己的憲兵死在自己的軍火庫裡,死無對證,不僅炸了彈藥,還能讓敵寇內部自相殘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