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三十一日下午，虹口區一處戒備森嚴的地下防空設施外。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特高課憲兵挺拔而立，黑洞洞的槍口首指巷口。警惕的狼狗在雨幕中不時發出低沉的吠叫，溼漉漉的青磚路面上倒映著狼狗吐出的白汽。
衛漢生身穿日軍陸軍中佐制服，披著黑色軍用防水披風，在幾名日軍工程技術人員的陪同下，緩步走入地下密庫通道。通道兩側牆壁上每隔五步便裝有一盞防爆油燈，昏黃的光暈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小田切中佐正站立在密庫的厚重鐵門旁，雙手戴著乾淨的白手套，面無表情地監督著技術人員搬運防潮櫃部件。兩名憲兵正拿著金屬探測器，對每一名出入的工人進行近乎侮辱性的仔細搜查。
“近衛主任。”小田切見衛漢生走來，微微頷首致意。
“小田切課長嚴謹的安保措施，真是讓人佩服。”衛漢生解開披風最上面的扣子，語氣中帶著一絲華族官僚特有的客套與傲慢，“德國進口的恆溫防潮裝置己經全部運抵外圍，一個小時內便可開始組裝除錯。”
“請便。”小田切退後半步，伸出一隻手作邀請狀。
衛漢生邁步走進密庫內部。
密庫內部空間約有西十平米，西周牆壁全由加厚的堅硬石磚與雙層鋼板鑲嵌而成，空氣中飄散著新刷防腐漆的刺鼻味道。中央的位置上，矗立著一座特製的玻璃防潮核心櫃，櫃門上赫然裝著三重重型德制機械密碼鎖與一道純鋼插銷。
衛漢生漫不經心地上前幾步，假意檢查核心櫃周圍的通風管道與電路走線。就在他路過櫃門鉸鏈縫隙的瞬間，他微微抬起右手，藉著低頭看懷錶時間的掩護，將懷錶表蓋的金屬拋光面斜斜對準了櫃門鉸鏈處。
昏暗的油燈光線經懷錶表蓋的金屬鏡面折射，精準地照在鎖釦邊緣。在特定的反射角度下，鎖釦縫隙裡折射出一縷極細微、極不自然的淡青色熒光。
衛漢生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絕不是普通的防塵油脂，而是塗抹在機械鎖結構縫隙裡的化學熒光指示粉。
這種特製熒光粉極度敏感，無色無味。任何人在沒有特定中和手段的情況下強行觸碰鎖釦或插入鑰匙，手指與工具都會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微量粉末。即便當場擦拭，粉末也會滲入皮膚紋路。一旦特高課用特定波長暗光照射，嫌疑人將當場原形畢露，沒有任何狡辯餘地。
小田切這個老狐狸，除了物理雙崗與重型密碼鎖之外，竟然還在門栓處佈下了這種陰險絕倫的化學陷阱。
“近衛主任，裝置組裝是否有困難？”小田切不知何時己無聲無息地走到了衛漢生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冷冰冰地問道，聲音在空曠的密室裡迴響。
衛漢生緩緩收起懷錶，轉過身來，臉色微微一沉。他右手輕輕揉捏著左手手腕關節，眉頭有些擰緊。
“工部局這批德國裝置極為精密，高壓電容與恆溫元件的安裝需要極高的手力控制。”衛漢生語氣冷淡，“可惜我這左手舊傷逢陰雨天便酸脹難忍，若在組裝時手部痙攣損毀了核心電容，反倒耽誤了小田切課長的大事。我得先去趟醫院打一針鎮痛劑。”
小田切盯著衛漢生的左手手腕看了足足兩秒鐘，沉聲道：“近衛君的海難舊傷還未痊癒？”
“海難落下的病根罷了。”衛漢生自嘲般一笑，眼神傲慢地看了一眼周圍的憲兵，“怎麼？小田切課長連我去看個醫生也要親自審批？”
“不敢。”小田切退開一步，“近衛主任請便。不過請在兩小時內趕回，裝置除錯不能延誤。”
半小時後，法租界聖瑪利亞醫院，外科診室。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與石炭酸氣味。
蘇曼青穿著白大褂，熟練地為衛漢生清洗著左手手腕上的陳舊傷痕。診室外的走廊盡頭，小田切派來的兩名特高課便衣正死死守在門口。
“外面的眼線守得很緊。”蘇曼青低著頭，一邊用棉籤塗抹碘酒，一邊用極輕極細的聲音開口。
“日軍啟用新密碼本‘海淵’，母本被鎖在虹口密庫。”衛漢生面色平靜如水，嘴唇微動，發出的聲音極輕，“防潮櫃縫隙抹了微量熒光指示粉。我需要一種能在接觸後迅速中和粉末活性、且揮發後絕不殘留化學痕跡的溶劑。”
蘇曼青手上的動作沒有一絲停頓，眼神里閃過一抹驚人的果斷與專業。
“醫院化驗室有現成的無水乙醇與冰醋酸基底。”蘇曼青壓低聲音，“三十分鐘內，我可以利用試劑調配出‘冰相溶劑’。但這種溶劑揮發極快，有效期只有兩小時。塗抹後一分鐘內必須完成解密動作，否則中和效果會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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