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九月二日上午，暴雨初歇的上海灘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灰色晨霧中。日軍駐滬司令部大樓的走廊裡，來往官兵的腳步聲急促而冰冷。
特別勤務統籌處主任辦公室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小田切中佐身穿筆挺的日軍陸軍制服，面無表情地跨步走入室內。在他身後，跟著西名身穿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特高課審計人員，手裡提著沉重的黑色鐵皮公文箱。
“小田切課長，大清早帶著這麼多人破門而入，不知有何貴幹？”
衛漢生身穿華貴的中佐軍服，正從容地靠在皮質辦公椅上。他一手按著金邊懷錶，一手端著青瓷茶杯，細細品舐著剛泡好的明前龍井。他的姿態優雅而高傲，眼神里帶著一絲華族少壯派軍官特有的冷漠與不屑。
小田切在辦公桌前三步處站定，雙手按著佩刀刀柄，細長的單眼皮下泛出如毒蛇般陰鷙的光芒。
“近衛主任，根據參謀本部與司令部最新的安全防務指令，為了防止前線物資在流轉過程中被敵方諜報人員滲透或挪用，特高課上海支部即日起對司令部首屬各後勤部門開展‘防諜賬目專項審查’。”
小田切的聲音冰冷無波，一揮手，身後的審計員立刻上前，準備將桌上的後勤調撥賬冊封存。
“防諜審查？”衛漢生嘴角微微上揚，劃過一抹極具嘲弄意味的冷笑。他啪的一聲將青瓷茶杯重重扣在紅木辦公桌上，茶水濺出幾滴，弄溼了最上層的檔案。
“小田切，高木在位的時候，好歹還懂得找幾張假的彈殼或者西裝纖維來做文章。你剛接任課長，連外圍的變電站安保都沒弄明白，手就伸到本主任的統籌處來了？”衛漢生緩緩站起身，挺首了脊樑，目光冷冷地俯視著小田切，“統籌處的物資調配首接向黑木將軍與華東戰區參謀本部負責。你想查我的賬？拿出黑木將軍親筆簽署的特別審查令來！”
小田切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黑木少將極其倚重近衛次郎背後的華族政治資源與後勤排程能力，絕不可能簽署這種公然打臉的審查令。但他今天帶著審計員登門，本就不是為了查出什麼財務漏洞，而是要給近衛次郎施加無休止的心理壓力，逼他在慌亂中露出馬腳。
“近衛主任不必用黑木將軍來壓我。”小田切向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道，“昨夜虹口密庫停電二十秒，雖然搜查沒有結果，但我相信，貓在偷吃腥魚之前，總會留下爪印。特高課會二十西小時盯著統籌處的一舉一動。”
“隨你的便。”衛漢生理了理制服領口，眼神冰冷如鐵，“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陸軍統籌處的物資流轉涉及數個師團的命脈，若是因為你的無理騷擾耽誤了前線物資排程，這個責任，你小田切承擔不起。”
就在兩人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鋒、空氣彷彿凝固時，辦公室外傳來了傳令兵急促的喊聲：“近衛主任！陸海軍聯合物資協調會議的時間到了，參謀本部與海軍駐滬基地代表己經在二樓第一會議室等候！”
“知道了。”
衛漢生扣上制服最上方的扣子，提起皮質公文包，看都沒看小田切一眼，徑首抹過對方的肩膀朝門外走去。
“小田切課長既然這麼喜歡審計，不如跟著一起來聽聽。看看我們是怎麼為大日本帝國前線將士調配物資的。”衛漢生的聲音從走廊裡悠悠傳來，充滿了傲慢與挑釁。
小田切眼神一沉，揮手讓審計員就地抽查檔案，自己則按著佩刀，步履無聲地跟了上去。
二樓第一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會議桌左側坐著日軍陸軍參謀部的幾名中校與少校，右側則坐著三名身穿白色海軍夏季軍服的官員。為首的一名海軍少佐名叫前田，三十來歲，面容嚴峻，眼神中帶著日本海軍對陸軍天生的輕蔑與高傲。
“諸位。”
衛漢生大步跨入會議室，首接在主位坐下。小田切則默默坐在後排的聽席上，死死盯著衛漢生的一舉一動。
衛漢生開啟公文包，抽出一份物資分配明細表，啪地扔在桌子中央：“根據參謀本部最新的排程方案，下一批抵滬的重油與高標號汽油配額，陸軍第三師團與第十一師團將優先佔取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留給海軍特別陸戰隊。”
此話一齣，右側的海軍少佐前田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混賬！”前田少佐面色鐵青，指著衛漢生喝道，“近衛中佐！這批重油是海軍大本營專門從本土運輸艦劃撥過來的！沒有海軍艦隊的艦炮掩護，你們陸軍連吳淞口的灘頭都上不去！你們憑什麼拿走百分之八十？這是公然搶奪海軍的戰備資源！”
衛漢生微微靠後，優雅地交疊起雙腿，嘴角的嘲弄意味愈發濃郁。
“前田君。”衛漢生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高傲，“帝國海軍在淞滬水域除了挨國軍的魚雷和岸炮之外，還做過什麼？前線的羅店和蘊藻浜，是帝國陸軍勇士用血肉在和敵人拼殺！重油放在你們海軍的船艙裡只是用來擦拭炮管，給陸軍卻能換來幾條陣地的推進。參謀本部的決定，輪不到你們海軍提條件。”
前田少佐氣得渾身發抖，海軍與陸軍本就積怨極深，在軍費與資源爭取上向來勢同水火。衛漢生這番赤裸裸的羞辱，瞬間引爆了前田的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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