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一座幽暗而死寂的獨立公館內。
百葉窗將午後的光線切割成冰冷的陰影,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丁默邨正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拿著那本從紅幫裁縫鋪強行抽調來的發黃賬冊。
在他面前,一臺高倍光學顯微鏡與幾盞紫光燈己經架設完畢,刺眼的冷光將賬頁上的每一處細節剖析得無處遁形。
蘇石生戰戰兢兢地立在一旁,抹了抹額頭上的虛汗:“丁先生,屬下剛才在店裡仔細核對過了。這家紅幫裁縫鋪的賬上面,只有那個病死的法國買辦買過這種英格蘭高支純毛面料。屬下還專門拿指甲刮過紙面,紙張乾爽發硬,沒有任何水汽,應該不是近期塗改的……”
“糊塗!蠢貨!”
丁默邨連頭都沒抬,冷冷吐出幾個字,聲音陰鷙得令人脊背發涼。
他用鑷子夾起一枚極細的銀針,在紫外光照射下的賬頁表面輕輕一劃。
“你過來看看這裡。”
丁默邨的聲音低沉而刺耳,“雖然字跡做舊得極其逼真,連紙張發黃的火漆烘烤痕跡和微弱的油墨洇散都算得天衣無縫,但在紫外光的強照射下,底層的紙張纖維密度明顯比周圍緊實了三倍。這是用高濃度的中和酸液腐蝕過原字跡後,用重物和微熱平整機強行壓平留下的物理擠壓痕!”
蘇石生湊過去看了一眼,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冷汗溼透了背心:“這……這是二處總部技術室最高級別的專業改賬手段!”
“沒錯。”
丁默邨摘下金絲眼鏡,用絹帕極其緩慢地擦拭著鏡片,眼神深邃幽暗,“青幫流氓剛撲到街口,對方就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完成了改賬、做舊、安撫掌櫃、全身而退。這說明什麼?說明對方在我的青幫眼線動身前,就己經接到了絕密級的預警。而且,對方在上海擁有極高水準的野戰行動組與技術支援。”
“難道……那個留在高木少佐死士身上的布絲,真的是二處督察的?”
蘇石生吃驚地問道。
“是不是二處督察的賬,我不關心。但我能百分之百確定,這個人不僅在上海,而且就頂著極高的軍階,坐在日軍駐滬司令部的最高核心層裡。”
丁默邨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效,“走,隨我去見見特高課的新課長小田切中佐。”
半個小時後,虹口日軍駐滬司令部特高課密室。
剛剛解除三天禁閉的小田切中佐一身狼狽與晦氣,正陰沉著臉坐在辦公桌後處理積壓的案卷。
擅闖海軍防區引發的陸海衝突,讓他黑木少將面前丟盡了臉面。
面對突然不請自來的丁默邨,小田切的臉拉得極長,眼神中透著高傲日軍華族官僚對華籍合作者的天然輕蔑與敵意。
“丁先生,黑木少將雖然批了你們汪偽籌備組的活動經費,但這裡是帝國特高課機要重地。”
小田切靠在皮椅背上,手掌按在佩刀上,聲音冰冷,“你深夜冒昧到訪,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本課長只能按擅闖軍事禁區將你扣押。”
丁默邨沒有絲毫被輕視的怒意或尷尬。
他溫文爾雅地笑了笑,順手解開公文包,將那本賬冊與幾張清晰的高倍顯微比對照片,極其平穩地放在了小田切面前的桌案上。
“小田切課長,鄙人深夜造訪,絕非冒犯,而是來送你一份能洗刷恥辱的潑天大功。”
丁默邨聲音平和,字字如刀。
小田切眉頭緊鎖,斜視著桌面上的照片:“這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