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車窗上，噼裡啪啦像一千根針。
樊清宜被按在真皮座椅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她聞到了自己血的味道——甜腥的，混著香檳和雨水的潮氣。車子在顛簸，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從腹部源源不斷地往外湧，把那條三萬塊的香檳色連衣裙浸透了。
後排還坐著兩個人。林雪柔正拿溼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指尖上沾到的血，擦完了順手丟在樊清宜腳邊。陳子昂坐在另一側，翹著腿，膝蓋上攤著一份檔案，正在打電話。
“嗯，樊氏的股權轉讓書籤完了。她爸媽那邊……老兩口還在搶救室呢，不過也快了。”他笑了一聲，“對，新聞稿明天發。豪門獨女深夜酒駕墜崖，聽起來怎麼樣？”
樊清宜想說話。她拼命張嘴，喉嚨裡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像被踩碎的風箱。她想說你騙我，從大學開始你就在騙我；她想說林雪柔我拿你當親姐姐；她想說爸爸、媽媽……
可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意識在一點點抽離，視線裡最後定格的是陳子昂偏過頭來看她的那一眼，平淡得像在看一件己經報廢的舊傢俱。
“走吧。”他對司機說，“找個深點的崖。”
樊清宜的眼皮沉下去。
黑暗。徹底的、漫無邊際的黑暗。她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消失了，像一滴水落進滾燙的柏油路面，滋啦一聲什麼都不剩。
可黑暗裡忽然裂開一道縫。
刺眼的白光從縫隙裡灌進來，有人在她耳邊說話，聲音又細又軟，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熟悉甜膩——
“清宜，清宜你醒醒呀，上課了。”
樊清宜猛地睜開眼睛。
日光燈管在她頭頂嗡嗡響，白花花的光晃得她滿眼金星。她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深水裡被人一把撈上來。空氣裡有粉筆灰的味道、劣質墨水的氣味、還有窗外桂花樹被風吹進來的微苦甜香。
她看見了——黑板。綠色絨面的黑板，右上角掛著高考倒計時的牌子，上面用紅色粉筆寫著：距高考還有187天。講臺上站著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手裡捏著粉筆，正疑惑地看著她這邊。
“樊清宜同學？”班主任皺了皺眉，“不舒服嗎？”
樊清宜沒回答。她僵坐在椅子上，慢慢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校服。袖口有點短，露出細細一截手腕，手腕上戴著一根彩繩編的手鍊——她記得這根手鍊，是高一那年林雪柔送她的，她戴了整整三年。
左手邊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樊清宜轉過頭。
林雪柔正看著她，一張臉乾淨秀氣，睫毛彎彎的，眼神里滿是擔憂。她壓低聲音說：“你怎麼了呀，剛才突然就趴下去了，嚇死我了。”
樊清宜盯著她。
就是這張臉。就是這雙眼睛。就是這副“我全天下最關心你”的語氣。
前世裡她死的那天，林雪柔也是這麼坐在她旁邊的——不過那是樊家的加長賓利，她穿著小香風套裝，一邊替樊清宜整理頭髮一邊溫柔地說：“子昂也是為你好呀，你把股權簽了，以後就不用操心公司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然後她接過了那份轉讓書，親手遞到陳子昂手上。
樊清宜胃裡猛地翻湧了一下。她抬手捂住嘴，乾嘔了一聲。
“清宜？”林雪柔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老師，清宜真的不舒服，我帶她去醫務室吧？”
班主任擺了擺手：“快去快去。”
林雪柔伸手來扶她，指尖剛碰到樊清宜的手臂，就被一把甩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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