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樊清宜。”她輕聲說，“回來了。”
下半節課她沒有回座位。她在走廊盡頭站到下課鈴響，然後繞過教學樓後門去了小賣部。口袋裡翻出兩塊錢鋼鏰，買了一瓶玻璃瓶的可口可樂。瓶蓋撬開，氣泡往上湧，她仰頭灌了半瓶，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淌下去，胃裡那股噁心感終於壓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路過後巷。
巷子口堆著幾摞舊課桌，牆上爬滿枯了一半的爬山虎。她本來己經走過去了，忽然聽見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重物被踹在牆上。
樊清宜腳步一頓。
她偏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黃昏的光斜斜打在水泥地上，三個穿著隔壁職高校服的男人正圍著一個穿藍白校服的男生。領頭那個叼著煙，伸手去拽男生懷裡的東西——
“沈硯，你他媽裝什麼？上個月的保護費還沒交呢，今天不給錢別想走。”
被圍住的男生靠著牆，校服釦子被扯掉了一顆，額角有擦傷，滲出血珠。他懷裡死死抱著一摞書，另一隻手捏著拳頭。
“我沒錢。”聲音又冷又啞，少年人的沙啞裡帶著一種犟到骨子裡的倔強。
“沒錢？你爸不是在樊家開車嗎？”領頭的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那些有錢人隨便從指縫裡漏一點都夠你吃一年了，你他媽哭窮給誰看？”
樊清宜站在巷口，看著那張臉。
十七歲的沈硯。比前世她真正注意到他的時候還要年輕幾歲。這時候他還是沈叔的兒子，一個寄住在樊家車庫改造的小房間裡、每天凌晨五點起來幫沈叔擦車的沉默少年。前世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首到很多年後，她在財經雜誌上看見那張臉，旁邊配的標題是“網際網路新貴沈硯：從車庫到納斯達克”。她那時候剛被陳子昂騙走第一筆錢，隨手翻了翻雜誌，心想，哦，這個人原來是我們家的司機兒子。
而那一世的沈硯，後來被陳子昂構陷入獄，公司被惡意收購，在牢裡待了三年出來，所有人都說“可惜了”。
樊清宜把手裡的可樂瓶子捏得咯吱響。
巷子裡那個叼煙的又要動手了。他的手剛抬起來，後衣領就被一股力猛地拽住，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好幾步。
“你他媽——”
樊清宜站在他身後，左手還攥著他的領子，右手把半空的玻璃瓶往牆根一磕，“啪”的一聲脆響，瓶底碎了，剩下半截瓶身帶一圈鋸齒狀的尖稜。她把碎瓶子對準那個人的下巴，語氣平平的：
“我說，走了。”
巷子裡安靜了兩秒。三個職高生看著她身上的校服，看著她那張明明長得挺漂亮、此刻卻冷得讓人後脖頸發涼的臉，又看了看她手裡那半截碎瓶子。
“……樊家那個？”叼煙的認出了她的臉，嘴角抽了抽，罵了句髒話，到底沒再糾纏。他往後縮了一步，衝牆根的沈硯啐了一口：“行，你他媽命好。”
三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巷子裡只剩風聲。樊清宜把碎瓶子丟在牆角，甩了甩手上沾的可樂汁，轉頭看沈硯。
少年靠著牆，校服狼狽，額角的血珠順著眉骨往下淌。他死死盯著她，目光裡沒有感激，只有一種警惕的、近乎尖銳的審視。
“你認識他們？”他問。
“不認識。”樊清宜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前世的習慣，她永遠隨身帶紙巾——抽了一張遞給他，“擦擦。”
沈硯沒接。
“我不需要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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