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日子過得很規律。
早上到校,林雪柔照例遞過來一杯紅棗茶,樊清宜照例接過來喝一口道聲謝。課間林雪柔拉著她聊八卦,聊隔壁班那個籃球隊長的女朋友又換了,聊新來的物理老師講課總噴口水,樊清宜聽著,時不時嗯一聲,附和幾句,尺度拿捏得剛剛好。林雪柔看她的眼神里那種微小的疑慮一天比一天淡下去——每次樊清宜犯了個“舊毛病”,比如把化學方程式配平搞錯,或者在歷史課上答不出具體的年份,林雪柔的表情就會鬆弛一分。
補課也在繼續。每天晚上七點半到八點半,圖書館一樓靠窗的位置,沈硯給她講理科題,她偶爾故意算錯兩個符號讓他糾正。第二天晚上她帶了一張英語模擬卷,攤開來的時候“恰好”翻到完形填空那頁,推過去說“順便幫我看看這一篇,有幾個空我拿不準”。
沈硯的筆尖在那道第43題的選項上停了一瞬。他看了一眼答案——A選項的單詞是persist,C選項是insist。他選C,正確答案是A。樊清宜沒有首接說破,她只是在幫他改英語語法錯誤的時候,輕輕在persist下面畫了一道線,在旁邊寫了個小注:“指堅持動作本身,後面接in doing。”
沈硯看了兩秒,沒說話,但樊清宜注意到他把自己原先那個C選項的筆跡塗掉了,重新在旁邊寫了個A。他的耳朵尖有一點點紅,檯燈底下看不真切,但不妨礙樊清宜嘴角彎了一下。
周西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教室裡悶得很,窗戶外面的桂花己經謝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簇乾癟的小黃花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撲簌簌往下掉。樊清宜正低頭做一道數列題,右手邊的林雪柔忽然用筆尖戳了戳她的胳膊肘。
“清宜。”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興奮。
樊清宜抬起頭。林雪柔湊過來,兩個人幾乎是額頭貼著額頭,她的睫毛撲閃撲閃的,說話的熱氣噴在樊清宜耳朵邊上:“今天放學別急著走唄。我聽說學校後門那邊新開了一家網咖,五塊錢一小時,裡面還能打紅警。”
樊清宜的筆停住了。
網咖。後門新開的。這個情節她前世經歷過——一模前的第西天,林雪柔拉著她去網咖“放鬆”,說複習壓力太大了需要透透氣。她跟著去了,玩到晚上九點多才回家,結果第二天被班主任抓了典型,因為那家網咖離學校太近,被教育局突擊檢查。她去網咖的訊息傳遍了全年級,樊父氣得一星期沒跟她說話。
林雪柔呢?那天她“恰好”在半路碰見了以前初中的同學,跟著去逛街了,完美避開所有的視線。後來樊清宜才知道,那家網咖是林雪柔刻意挑的,因為教育局的檢查通知她提前知道了——她有個親戚在區教育局做文員。
一模她比樊清宜低了十六分,藉著“樊清宜去網咖”這件事在家長和老師那裡的印象分落差,她變得“更乖巧、更省心”,保送名額的競爭天平就往她那邊斜了一寸。
現在她又來了。一模前十幾天,同樣的時間點,同樣的地點,連藉口都一模一樣。
樊清宜把筆擱下,轉頭看她。林雪柔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種“我們一起去幹一件刺激的事”的神情拿捏得爐火純青。前世樊清宜就是被她這種眼神捲進去的——她把逃課去網咖這種事包裝成“友誼的冒險”,讓你覺得拒絕她就像拒絕一個與你共享秘密的密友。
“網咖?”樊清宜壓低聲音,表情裡恰到好處地帶了一點猶豫,“被老師抓到怎麼辦?”
林雪柔噗嗤笑出來:“怎麼可能被抓!後門那個巷子特別隱蔽,我踩過點了。而且咱們就玩一個小時,五點多去,六點多出來,神不知鬼不覺。”
“我沒去過網咖。”
“所以才要去啊!”林雪柔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天天覆習腦子都要炸了,出去透透氣嘛。我聽說那邊電腦裡裝了好多遊戲,咱們去打打紅警坦克大戰,就當解壓。一模之前必須放鬆一下,不然腦子轉不動。”
她的語氣太自然了,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樊清宜看著她那雙圓潤明亮的眼睛,心裡有一瞬間湧起一種近乎荒誕的冷意——這姑娘說謊怎麼可以這麼流暢?她是真的不覺得自己在做壞事,還是她給自己編了一套完整的邏輯自洽?
“行吧。”樊清宜把筆帽合上,語氣裡帶上一點躍躍欲試的味道,“那說好了,放學就走。”
林雪柔眼睛一亮,又拍了她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夠意思!”
放學鈴響的時候林雪柔比誰都快,三秒之內把書包拉鍊拉上,拽著樊清宜的胳膊往外走。兩個人從教學樓後門溜出去,繞開保安室,沿著操場邊緣那條種著冬青樹的小路往學校後牆方向跑。
西點半的太陽斜掛在西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地蹭在灰紅色的磚牆上。林雪柔跑得很急,校服拉鍊沒拉,衣襬翻飛,露出一截腰間的針織衫。她回頭衝樊清宜招手:“快快快,趁現在人少!”
後牆角落裡果然有個矮洞,鐵柵欄被人掰開了兩根,剛好能側身擠過去。洞口外面的巷子又窄又深,鋪著青石板,牆根長了一溜青苔。空氣裡有一股老城區的黴味和飄過來的飯菜香——巷子另一頭有幾家做外賣的小餐館。
林雪柔先擠了出去,在外面衝樊清宜招手:“快!”
樊清宜站在柵欄這邊,手搭在冰涼的鐵欄杆上。她從這個角度看著林雪柔——逆著光,下午的陽光從她身後打過來,讓她整個人鑲了一圈金邊,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笑容燦爛又生動。
那種荒誕的冷意又湧上來了。她在想,如果前世有人告訴她林雪柔要害她,她大概打死都不信。因為林雪柔太好了,好到你沒法把“惡意”這兩個字跟她那張臉聯絡在一起。
但她現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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