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一樓的自習區不大，擺了六張長桌，每個位子配一盞綠罩子的老式檯燈。這個點兒人不多，零星坐著幾個高二的在寫作業，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樊清宜走到靠窗那張桌子對面，把書包放下。沈硯沒抬頭，筆尖還在紙面上劃。她瞥了一眼，他在寫物理題，卷子上密密麻麻畫了一堆受力分析圖，箭頭標得清楚利落。
她在對面坐下，拉開書包拉鍊，拿出數學課本和一本空白的練習本。動作不重，但椅子腿蹭地面還是發出一聲輕微的響。沈硯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
“來了。”他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陳述還是打招呼。
“嗯。”樊清宜把課本翻開，“你說七點半，我七點三十二。不晚。”
沈硯沒接這個話茬。他把手裡那本物理題合上，推到桌子一邊，看著樊清宜放在桌面上的數學課本：“哪塊不行？”
“導數綜合題。”樊清宜隨手翻到一頁——她確實不需要補課，但她得裝得像個“需要補課”的人。“最後一道大題那種，壓軸題，總做不對。”
沈硯伸手把課本轉過來面朝自己，低頭看了幾秒那道題。檯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睫毛在顴骨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看題的速度很快，視線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自己那張草稿紙上寫了三行。
“第一步，先把條件轉換。”他把草稿紙推過來，指尖點在第一個等式旁邊，“這個隱藏條件是二次函式的對稱軸，題目沒明說，但從定義域能推出來。”
樊清宜低頭看著那三行字。沈硯的字跟他的人一樣，筆畫收得緊，但又幹淨不潦草。他寫的轉換步驟比標準答案少了兩行，多了兩個關鍵點的註釋——“此處用拉格朗日”“此處規避分段討論”。
這兩個註釋不是老師教的。是他自己總結的方法。
“你從哪兒學的這個？”樊清宜指了一下那個“拉格朗日”的標註，明知故問。
沈硯的筆帽又在嘴裡咬了兩秒：“自己看參考書總結的。你按這個做，第二問能省五分鐘。”
樊清宜拿起筆，在他寫的步驟旁邊開始謄抄。她刻意放慢速度，讓筆順看起來帶著一點磕絆，偶爾停下來咬著筆尾作思考狀。沈硯也沒催她，從桌子另一邊抽出自己的英語習題冊，翻到昨晚沒做完的一篇完形填空。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各寫各的。桌子中間隔著一盞檯燈，光分成兩邊，一半照著他的英語題，一半照著樊清宜面前的數學步驟。圖書館裡很安靜，偶爾有翻書聲、鋼筆尖在紙面上的沙沙聲、走廊裡值班老師走過的腳步聲。
十分鐘後，樊清宜把那道題的完整步驟寫完了。她把草稿紙推回沈硯面前：“你看這樣行不行。”
沈硯掃了一遍，目光在倒數第二行的計算結果上頓了一下：“符號錯了。最後一步你把負號漏了，答案應該是個負數。”
樊清宜“哦”了一聲，拿起橡皮把最後一行擦掉重寫。她其實一開始就沒寫錯，但她在謄抄的時候故意漏了一個符號，為的是給自己製造“需要指導”的空間——如果沈硯發現她每道題都能一步不差地做對，那他很快就會察覺到不對。
“好了。”她把改完的遞過去。
沈硯看了一眼，沒再說什麼，把草稿紙推回來，低頭繼續做他的完形填空。第43題他在幾個選項之間猶豫了一下，筆尖懸在A和C之間來回晃了兩次，最後落了C。
樊清宜餘光看見了。她看了一眼那篇完形填空——是高考真題卷裡的模擬篇，她前世做過，第43題的正確答案是A。
她沒說話。補課第一天的規矩是先建立“沈硯教她理科”的框架，反過來“她教沈硯英語”這件事得慢慢鋪墊，不能一上來就讓人家覺得“你一個英語考試不過中游水平的人憑什麼教我”。她得先讓沈硯覺得她有那個價值，然後再“恰好”在某次關鍵時刻幫他解決一道英語題。
接下來的半小時，沈硯又給她講了兩道物理大題。他講題的風格很剋制——不給步驟全解，只給提示，像釣魚似的把線索一點一點甩出來等你上鉤。樊清宜配合得很好，在他提示到第三步的時候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所以是先用動量守恆？”
沈硯點了下頭。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極輕微的一下，像某種表情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摁回去了。但樊清宜看見了。
八點二十分。沈硯把筆帽蓋上，合上習題冊，開始收拾書包。動作很利索，課本一摞、筆記一本、筆袋一個，三秒之內全塞進了舊書包裡。
“今天到這兒。”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明天還這個時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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