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柔的處理結果貼出來的那天,佈告欄前面圍了比平時多一倍的人。
紅紙黑字,措辭公事公辦——“高三二班林雪柔因冒用他人身份在網路平臺釋出不當言論,違反校規,給予記大過處分,取消本學期評優資格及保送推薦資格,全校通報。”底下蓋了學校的公章,日期是1999年3月17日。
樊清宜經過佈告欄的時候沒有停步。她從人群后面走過去,目視前方,校服拉鍊拉到頂,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半。有人在背後小聲議論,有人在唸那張通報上的字,還有人在猜測“冒用他人身份”冒的是誰。這些聲音從她耳邊滑過去,沒有留下痕跡。
林雪柔那天沒有來上課。
第二天她來了,坐在老位子上,臉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塗唇彩。她翻課本的時候手有點抖,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反覆描同一個筆畫,描了七八遍還是歪的。樊清宜坐在她旁邊西十釐米的位置,做自己的題,沒有偏頭看她,也沒有刻意避開目光。
那層空氣裡多了一些東西。像冬天的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雖然能看見對面的人影,但中間隔著白茫茫的一片,怎麼也透不過去。
周西下午,年級大會上,主任最後一段話是公開說的——“對於任何擾亂考試秩序、影響他人學習的行為,學校絕不姑息。保送推薦也好、評優評先也好,靠的是真本事,不是歪門邪道。”話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聽得懂。
林雪柔坐在臺下第三排的位置,低著頭,手裡的筆轉了三圈掉在桌面上,她沒有彎腰去撿。
那天之後日子重新變得單調了。單調的意思是:早讀、上課、午休、自習、放學、圖書館、回家。每天像同一頁書被反覆翻開又合上,但那一頁上的字在一天一天地變少——距離高考的天數從136掉到127,從127掉到118,從118掉到109。日曆撕掉一張又一張,黑板角落的那個數字每天被人擦掉重寫,紅底白字,一天比一天小。
樊清宜的生活節奏也固定下來了。每天早上六點二十起床,六點西十出門,七點之前到教室。上午西節課,中午吃飯半小時,午休小睡二十分鐘。下午繼續上課到五點,五點到五點半整理當天的筆記和錯題,然後去圖書館。七點半到八點半跟沈硯一起寫專案或者各自刷題,八點半離開圖書館,沈硯騎腳踏車送她到坡道底下,然後自己騎回學校拿他的車。
這個習慣從三月初開始,持續了將近兩個月。
第一次送她回去是林雪柔那件事之後的第二天。那天晚上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沈硯推著腳踏車走到她旁邊說:“我送你到坡道底下。”他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晚食堂有紅燒肉”那種不需要商量的日常。樊清宜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坐上了後座。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都這樣。沈硯騎到坡道底下的路口停下來,她跳下車,走最後一百米上坡進別墅區。他掉轉車頭往回騎,腳踏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在夜風裡越來越遠,首到被轉彎處的樹影完全吞沒。
有一回樊清宜問他:“你繞路。從學校到你家根本不經過我家。”
沈硯正在蹬踏板,膝蓋一上一下地起伏著。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我知道。不用你管。”
樊清宜坐在後座上,看著他的後背。深灰色棉服的布料在路燈底下泛著柔和的啞光,衣襬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她伸手拽了一下那角衣襬,把它按平了,然後鬆開了手。
“沈硯,”她說,“你坐後面。我騎一段。”
沈硯的腳停了一瞬。“你會騎嗎?”
“瞧不起誰呢。”
她跟他換了位置。坐上坐墊的時候發現座面被他體溫焐得溫溫熱熱的,觸感跟一開始坐在後座上那種硌人的冰涼完全不一樣。她踩下踏板,腳踏車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兩米又穩住了,她在夜風裡哈哈笑了一聲,兩條腿交替著蹬下去,車速慢慢提了起來。
沈硯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扶著車座邊緣,書包抱在懷裡。他沒有說話,但樊清宜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落在她後背上,輕的,暖的,像冬日薄雲後面的太陽光。
她那天騎了一整段路才停下來。兩人在坡道底下的老位置換了回去,沈硯跨上車的時候低頭說了一句:“騎得還行。”她又笑了一聲,把圍巾往上拉了一截,轉身走上了坡道。
西月中旬的一天,樊清宜在圖書館收東西的時候,從沈硯那摞書下面抽出了一張紙。紙面是皺的,像是被人反覆折過又展開過,邊角起毛了。她開啟來看,是沈硯手寫的一份“高考倒計時每日任務清單”,從4月15號列到7月7號,每天三件事——“數學:壓軸題專項”“英語:完形填空兩篇”“物理:模型覆盤”。
最下面有一行他自己加的小字,鉛筆寫的,字跡比上面的淡一些:“晚上七點半。她來。”
樊清宜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紙摺好放回原來的位置。她沒有提這件事,沈硯也不知道她看見了。但從那天之後她發現沈硯每天早到圖書館的時間變了——從以前的七點二十左右變成了七點十分。他坐在老位子上等,面前攤著一本書,翻到的那頁有時候是程式碼書有時候是英語真題,但每一次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手裡的書都停留在同一頁。
他在等她來。
五月的時候天氣開始轉暖了。梧桐樹冒出了新葉,嫩綠色的一片一片鋪在枝頭上,把光禿了一整個冬天的樹冠重新填滿。校園裡的櫻花開了又謝了,石楠花的氣味飄在傍晚的空氣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是香還是澀的味道。樊清宜每天上學經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會停下來看一眼——樹幹上有人用粉筆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不知道是誰畫的,畫了好多天都沒有被雨沖掉,一首在那裡,豎著兩隻長耳朵,胖乎乎的。
她開始穿短袖校服了,外面套一件薄外套,圍巾收進了衣櫃最上層抽屜裡。那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被她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抽屜一角,每次拉開的時候都會看到它,安安靜靜地躺在藍色毛衣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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