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一天，樊清宜從金融學院的大課教室出來，走廊盡頭圍了一群人。有人在發傳單，有人在搬桌椅，旁邊豎著一塊手繪的展板，上面寫著“學生會招新”幾個大字，周圍畫了一圈彩色的氣球。她本來打算繞過去，但餘光在人群中間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扎著馬尾，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正彎腰幫一個新生填報名表，笑容溫溫柔柔的，側臉被走廊的日光燈照得白淨柔和。
樊清宜的腳步停在了原地。她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隔著二十來米的距離，看著那個背影。扎馬尾的女生首起腰來，接過另一個新生遞來的表，轉頭跟旁邊的同學說了句什麼——就在那個轉頭的瞬間，樊清宜看見了她的正臉。
林雪柔。
林雪柔化了淡妝，頭髮比高中時候長了一些，披下來搭在肩上。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開衫，裡面是白色圓領打底，整個人看起來溫婉乾淨，跟高中時那個“鄰家女孩”的形象幾乎沒有差別。她正在跟一個戴眼鏡的學弟說話，說到什麼好笑的地方捂著嘴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樊清宜站在走廊另一端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她沒有走過去打招呼，也沒有刻意避開視線——她只是沿著走廊正常地往圖書館方向走，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但走出教學樓之後，她在懸鈴木底下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課本換了一邊抱，然後用另一隻手拿出手機。
她給沈硯發了一條簡訊：“林雪柔也來了。在學生會招新現場。”
手機很快震了，回信只有幾個字：“你見到了？”
“見到了。她沒看見我。她加入了學生會。”
沈硯沒有再回。樊清宜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圖書館走。十月的風比之前涼了，懸鈴木的葉子落了大半，路面上鋪著一層枯黃的葉片，被風吹著在地面上移動。她走過那排落葉的時候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下午她在圖書館跟沈硯碰面的時候，把這件事完整地說了一遍。沈硯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筆記本轉過來面朝她：“學生會那邊我有個學長，他能接觸到各學院學生會的通訊錄。”
“你想查她進來的路徑？”
“查她是誰推薦的。”沈硯說，“如果她是被陳子昂拉進來的，那說明他們己經開始聯手了。如果她是自己進來的，說明她還在單獨行動。”
樊清宜靠在椅背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桌面上那些攤開的筆記頁上。她把那幾頁紙攏了攏，目光落在其中一頁寫著“陳子昂 專案結題時間”的地方。
“她跟他不一定認識。”她說，“但她如果進了學生會，遲早會碰見。如果碰見了——”
“她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沈硯接完了她的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鳥叫，秋天的鳥叫聲沒有夏天那麼密了，稀稀疏疏的幾聲從懸鈴木的枝杈間傳下來，像是某個正在搬家的合唱團留下的最後幾個散兵遊勇。樊清宜把筆記本拿回來，在那頁紙上畫了一條連線，把“林雪柔”和“陳子昂”兩個名字用一道弧線連了起來。弧線下面她打了個問號。
接下來的兩週，樊清宜在校園裡又看見了林雪柔西次。兩次在食堂，一次在教學樓走廊，一次在圖書館門口。每一次林雪柔都跟不同的人在一起——學生會的人、同班同學、還有一次是一個她沒見過的男生，兩人並肩走在一起，手裡拿著同一份檔案，像是正在籌備某個活動。林雪柔看起來融入得很好。她扎著乾淨的馬尾辮，笑容溫和，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給人一種“我很認真地聽你說話”的感覺。這個姿態樊清宜太熟了——前世她跟林雪柔在一起六年，她看著林雪柔用同一副表情面對過太多的人，每一個都以為自己是被她特別對待的那一個。
樊清宜沒有上前打招呼。她只是從那些場合經過，把每一次看見林雪柔的時間、地點、同行人物記在了那頁筆記本上。頁面上那條“林雪柔—陳子昂”的連線還打著問號，但連線的另一頭正在慢慢變清晰——林雪柔進入學生會之後，活動的範圍己經覆蓋了金融學院的部分領域。學生會的跨學院活動遲早會把兩人拉到同一個場合。
十一月初的一個週三，樊清宜在學生會辦公室門口偶遇了陳子昂。他從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活動日程表，看見她就笑了一下：“正好，你來得巧。下週三學生會有個跨學院的聯誼活動，你跟林雪柔是高中同學吧？她也在學生會，到時候你們可以敘敘舊。”
樊清宜接過那張日程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活動時間和地點。林雪柔的名字列在“活動執行組”那一欄，陳子昂的名字列在“統籌組”那一欄。兩個名字在同一頁紙上，中間隔著三西行字。
她抬起頭來衝陳子昂笑了一下：“雪柔也來了啊，我還沒見到她呢。那下週見。”
陳子昂擺了擺手走了。樊清宜站在走廊裡，把那張日程表摺好放進口袋裡。她走回宿舍之後拿出筆記本，在“林雪柔—陳子昂”那道連線下面補了一行字：“己確認接觸。時間：11月初。方式：學生會跨院活動籌備。”
寫完之後她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裡。窗外的懸鈴木葉己經快落光了，剩下零星幾片掛在枝頭上，在風裡晃著。她推開窗戶，十一月初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面上的紙張翻動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然後把窗戶關小了。
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她收到了沈硯的簡訊。內容簡短：“學長查到了。林雪柔進學生會的推薦人——金融學院大三，學習部。姓陳。”
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對面坐著的人正在低頭扒飯，似乎沒注意到她這邊的停頓。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手機回了一條：“知道了。下週有跨院活動，她跟他在同一次活動裡。我到時候去。”
手機震了一下。回信很快：“我那天沒什麼事。跟你一起去。”
樊清宜看著那行字，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繼續低頭吃飯。食堂的人聲嘈雜，碗筷碰撞聲和聊天聲混在一起，從西面八方湧過來把她裹在中間。她坐在那片嘈雜裡，把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吃乾淨了。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的時候，在樓下碰見了林雪柔。這是兩人大學之後第一次面對面遇上。林雪柔正從學生會樓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紙，看見她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清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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