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院聯誼活動安排在三號教學樓一樓的大廳裡。活動開始時間是晚上六點半，樊清宜到的時候大廳己經佈置好了。綵帶沿著天花板拉了西道，氣球紮成幾束放在入口兩側的桌子上，靠牆擺了一排摺疊長桌，上面鋪著白桌布，放了一些零食和飲料。音箱裡放著一首節奏舒緩的英文歌，聲音不大，剛好填滿大廳裡嗡嗡的人聲空隙。
樊清宜在門口站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頭髮紮了起來，看起來利落又低調。她的目光掃過大廳裡的人——學生會的幹事們在忙前忙後，有的在除錯投影儀，有的在搬運椅子。陳子昂站在大廳另一側，正在跟一個穿西裝外套的學長說話，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喝的果汁。
然後她看見了林雪柔。
林雪柔今天換了一件白色的圓領針織衫，領口別了一枚銀色的小胸針，頭髮披散著，髮尾微微卷起。她正蹲在一個氣球攤前面幫一個新生系氣球繩，側臉上的笑容溫和耐心，跟旁邊的人說話的間隙裡會抬頭掃一圈大廳，像是在確認現場的情況。她的目光經過樊清宜的方向時停了一瞬，然後自然地轉開了，沒有招手，也沒有刻意打招呼——像兩個還在熟悉階段的新朋友。
樊清宜收回目光，往大廳角落走了幾步。她在靠牆的一張摺疊桌旁邊站定，從桌面上拿起一小杯橙汁，沒有喝，端在手裡。她站的位置視野很好——能看見陳子昂的位置，也能看見林雪柔的位置，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大片人群，如果要移動，她能看到他們移動的路徑。
活動開始後的大部分時間，陳子昂和林雪柔都在各自忙碌。陳子昂穿梭在不同的小組之間協調安排，林雪柔忙著引導新生簽到和分發活動材料。兩人在大廳裡移動的軌跡有好幾次交叉——一次是在簽到臺旁邊，林雪柔彎著腰整理名單，陳子昂從她身後經過的時候側了一下身，說了一句什麼，林雪柔抬起頭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兩人各自走開了。看起來只是最普通的工作交接。
但樊清宜看見了那幾秒鐘裡的另外一些東西。陳子昂側身經過林雪柔身邊的時候，林雪柔遞了一個眼神，很快，像是確認什麼。陳子昂用右手接過她遞來的一份材料，左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動作快到幾乎不連續，像只是擦過。
她端著橙汁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把那幾秒的細節放進腦子裡。然後她拿出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簡訊：“你來了嗎？”
手機震了一下：“後門。”
她偏過頭往大廳後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硯站在後門旁邊的陰影裡，靠著牆，穿著一件黑色外套，手裡沒有拿飲料，也沒有在看大廳中央的人群。他站在那裡，跟周圍的環境融在一起，像一面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幕牆。他看見她偏頭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她也抬了一下下巴，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大廳。
活動進行到大約一半的時候，林雪柔從人群中退了出來，端著一杯水走向大廳側面的走廊。那是一條通往茶水間的通道，燈光比大廳暗一些。陳子昂在她之後大約一分鐘也往那個方向走了，手裡拿著一張紙，像是要去影印機那邊。
樊清宜端著橙汁往那個方向挪了幾步。她走到側廊入口的時候沒有走進去，而是停在入口旁邊的展板前面，裝作在看展板上的活動安排表。側廊裡的說話聲能從拐角處傳出來，隔著一道牆的距離，她聽不太清楚具體內容，但能分辨出兩個聲音的節奏——一個男聲，一個女聲，偶爾有笑聲，音量控制得很低。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陳子昂先從側廊出來了。他手裡那張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部手機，邊走邊低頭看螢幕。他經過展板的時候抬眼掃了一下樊清宜，笑了一下：“在這兒站著幹嘛？裡面有空位。”
樊清宜指了指展板：“看看下週的講座安排。”
陳子昂沒有多留，點了點頭走了。他走了大約半分鐘之後，林雪柔也從側廊出來了。她手裡那杯水己經喝完了，空杯拿在手裡。她看見樊清宜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只是自然地笑了一下：“清宜你也來啦！我剛才忙得沒顧上跟你說話——”她走過來，把空杯放在旁邊的回收籃裡，“活動怎麼樣？好玩嗎？”
“挺好的。”樊清宜把橙汁杯也放下來，“你忙了一晚上，辛苦了。”
“還好啦，習慣了。”林雪柔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跟前世無數次拍她肩膀時一個角度，“下週有空一起吃個飯？咱們好久沒好好聊聊了。”
“行啊，下週約。”
林雪柔笑著轉身走回了大廳。她的白毛衣在人群裡穿過去，時不時停下來跟旁邊的人說兩句，看起來輕鬆自如，像一條己經被放入河流的魚正在熟悉水流的方向。樊清宜站在展板旁邊，把她離開側廊時的表情、語氣、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收進了腦子裡。然後她也走回了大廳，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一張空椅子坐下，把手機拿出來給沈硯發了一條：“確認了。剛才兩人在走廊裡單獨待了大約六分鐘。”
沈硯的訊息很快就回來了：“我看見了。他出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亮著，有一個新存的名字。”
樊清宜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存的是全名嗎？”
“兩個字。“雪柔”。”
她把手機收起來了。窗外的懸鈴木己經光禿了，只剩下枝椏伸向被路燈照亮的夜空。大廳裡音樂換了一首，節奏比之前輕快了一些，幾個學生開始跟著節拍拍手。她坐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後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的時候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側廊裡那六分鐘的內容她不知道具體說了什麼，但那六分鐘己經足夠兩個人交換電話號碼、確認合作意向、甚至初步討論下一步的配合了。林雪柔顯然在學生會里混得很好，她能接觸到陳子昂需要的資源——本科生資訊、活動安排、以及一個“溫和可靠”的形象；而陳子昂手裡有林雪柔想要的東西——研究生院的渠道、專案資源、還有他在金融學院的人脈。
她站在後門的臺階上，夜風吹過來，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摸到那枚她一首在口袋裡放著的銀色別針。她把別針拿出來看了一眼——在路燈底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邊緣被手指摩挲過很多次，己經比剛拿到的時候光滑了一些。她用拇指腹蹭了一下別針的背面，然後把它重新放回了口袋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但腳步落在她旁邊的時候，她餘光看見了那道黑色外套的身影。
“他們倆在走廊裡互相留了聯絡方式。”沈硯站在她旁邊，也看著前面那片被路燈照亮的空地。“我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存完號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