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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世茂萬沒想到,祠堂群議竟然能夠一月之間召開兩次,這是自他記事以來從未有過的情況。
宿醉未醒,他晃晃悠悠地邁著步子,跟在族老和叔公們身後走入祠堂。冷不防腳下一絆,整個人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走在他身側的薛承業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薛世茂的胳膊,又隨著他踉蹌了數步,方才保持住平衡。
“世茂,怎地這般冒失。”薛承業與薛承宗鬧了個大紅臉,卻瞧著大侄子愈發順眼,是以小聲叮囑道。
薛世茂沒有回答,只是有些慌亂地在腰間摸索著什麼。
“是丟東西了嗎?要不要快些遣人去找?”見他找得滿頭大汗,薛承業關心道。
薛世茂又蹙著眉摸了一陣,突然面色一黯,浮起一抹苦笑:“讓二叔焦心了,非是丟了,而是送了……”
薛世茂一向是有話直說的性格,此番若有所指,反倒讓薛承業聽不明白了:“送了?什麼送了?送誰了?”
薛世茂搖了搖頭,輕聲嘆道:“沒什麼,二叔……”
“這孩子,是不是發燒了……”薛承業見薛世茂始終不肯說,只得小聲咕噥了兩句,在薛承宗嚴厲的目光注視下,各自站好。
薛世茂強睜著昏沉的雙眼,等待著祠堂群議既定的步驟。無非是請香,通神,求籤……前一次因著晏回的緣故,薛世茂分秒不敢走神,而這一次,他認作兄弟的晏回已然被父親趕走,無論此次求籤是為何,結果是如何,都無法動搖他的心神。
正愣神著,卻聽薛承宗開口了。
“正如諸位所知,神籤筒中共有一百單八支神籤”,他目光如炬掃過堂下,“而我薛氏族中,年逾弱冠的男丁,算上今年剛滿二十的世茂,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單八人。”
父親陰鷙的聲音多少扯回了些許薛世茂的神識,他環顧四周,看著祠堂中面容模糊的眾人,一張張熟悉卻陌生的面孔在燭火中泛著搖曳的青灰,讓他不由得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一月之前,神籤選中了薛負,然薛負辦事不利,已受懲戒。今日,神籤將再選出一人,繼續薛負未完成之重任,諸位可有異議?”
——薛負?
薛世茂蹙著眉想了半晌,腦海中浮起一張平凡的臉。他記得這個遠親,寡言少語,是個名聲在外的私塾先生,據說縣令家的兩位公子也在他的門下求學。不過,自上次祠堂群議之後,便再也沒有見過此人了。
他去了哪裡,又是受了什麼懲戒,他的家人親朋又在做什麼呢……
他昏昏沉沉地想著,卻聽不遠處的二叔開口了。
“既然薛負之事未成,族中亦未見動盪,可知此事並非緊迫至極,何必再次興師動眾,舉行祠堂群議呢?”
“是啊,自我加入群議數十年,倒是沒有過這般的先例,就一事興兩議,恐怕……”立在薛承業身旁的薛承文也應和道。
“哼”,薛承宗從牙縫中擠出一聲冷嗤,面上笑容森然,“興師動眾?你們可知,佃農鬧上縣衙,敲了登聞鼓,裘縣令限我三日之內給出答覆。歷山腳下的上千畝良田,是我薛氏數代基業,若被官府藉此由頭分割收斂,族中祠堂的香火錢從何而來?你們各家的月例銀子又從何而來?”
“承業,憑你的馬場和酒樓生意,可能撐得起薛氏的門面!?”薛承宗定定地看著薛承業,一字一頓道。
“亦或是你,承文,憑你的賭坊生意,又能否養得起這一大家子人!?”
“興師動眾!?我看是你們醉生夢死,忘本逐末!”薛承宗的聲音陡然轉厲,威脅之意頓顯,“若還有異議者,便將歷山良田一年租賦悉數交出,再做置喙!”
薛世茂偷眼瞧去,方才還理直氣壯的二叔已是垂頭不語,三叔更是隱在陰影處看不真切了。他的名下雖尚無產業,可基本的常識還是知道的。這歷山千畝良田年產稻米折成現銀,足可買下半個濟南府的綢緞莊,這哪裡是要異議者說話,分明是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祠堂內鴉雀無聲,薛承宗又等了片刻,冷肅道:“既然諸位都無異議,那今日便請出神籤,由祖宗決出一人,為宗族解此危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