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清淚落在草葉上,順著光滑的葉面一路向下,很快便消失不見。
牛棚裡的青墩兒等了半天,也不見二人給自己加草,不由得伸出頭來,抻長了舌頭去卷楚庸懷裡的苜蓿。
唐珠兒歪了歪頭,盯了楚庸一陣兒,臉上的惱怒之色逐漸散去。她從懷裡掏了掏,摸出了一把紅彤彤的棗子:“噥,吃點兒吧,甜的。”
這是她剛剛從魯府的花廳裡順的,自己還沒吃幾顆。
楚庸也不說話,老實地接過棗子,並沒有塞進嘴裡,只是僵硬地捧在手心。翠綠的苜蓿草,襯著圓溜溜的棗子,鮮豔得緊,卻更顯得楚庸面色灰白,仿若活死人一般。唐珠兒瞧在眼裡,不由又心軟了幾分。
她嘆了口氣,勸慰道:“你且寬心,今日之事,沒有不成的道理。你就和青墩兒好好待著,等我們的好訊息。”
唐珠兒性子活泛,最怕這種壓抑的氛圍,說完便急火火地跑了,留下還呆站著的楚庸和舌頭伸出兩尺長的青墩兒。
少女走後,楚庸半晌未動,直到青墩兒吃完了他懷裡所有的苜蓿草,心滿意足地吭嘰了一聲,他方才緩過神來一般,吃力地晃了晃身子。他將背靠在牛棚的立柱上,慢慢地癱坐下來。唐珠兒給的棗子,被他一股腦踹進懷裡,一顆未動。他用手掌狠狠按住酸脹的眼睛,無聲地痛哭起來。
* * *
到了下午,魯府又迎來了孤身前往的範凌舟,一時間搭戲臺,擺法陣,一南一北好不熱鬧。預備夜晚燃放的花燈也已備齊,暫時懸掛在後院兒,擺得滿滿當當。原本偌大的魯府,經此一折騰,竟是忙亂擁擠得沒有人落腳的地方。而魯秉添則繼續穩坐高臺,端著茶水,時不時啜一口,凝望著繁忙的院場。
終於,第一縷暮色降下來了。
戲臺搭在魯府後園的水榭中央,火紅的晚霞被湖水柔柔地捧著,襯著那戲臺上古色古香的十二面銅鏡,倒真是鏡內鏡外,水上水下,一片烈火烹油的盛景。魯府眾人環湖而坐,
邵老夫人被桃兒扶著坐在最前排,身旁是冷著一張臉的魯秉添;崔玉容縮在角落,指尖攥著帕子,目光死死釘在戲臺上;小順子垂頭立在廊柱下,暮色昏沉,看不清表情;連看守晏回小院的粗使婆子都溜了過來,擠在人群裡交頭接耳。
小班主唐珠兒一身盛裝,雙環垂肩,懷中抱著一把曲頸月琴,一對兒剪水妙目往臺下一掃,五指撥動,清越的琴音便響了起來。掩在琴音之下,似乎有某種悶悶地敲擊聲,隨著琴音的逐漸攀升,那悶響也愈發擴大,形成了無法讓人忽略的節奏。眾人的目光來回逡巡著,最終定格在戲臺一角的紅漆木箱上。
“嗡——”唐珠兒五指一輪,伴著那如玄鳥般沖天的樂音,木箱轟然開啟,一陣緋紅色的霧氣噴湧而出。
眾人還沒來得及驚叫出聲,便見一條雪白的手臂從木箱中探了出來。順著那毫無血色的臂膀向上,一具人形逐漸顯現,緊接著,便是第二具、第三具……她們踏著絃音旋身而出,扭動著腰肢,盡態極妍,月白色的廣袖隨著動作展開又收攏,遙遙望去,如同無數撲向月光的蛾。這些如夢似幻的妖姬面上皆罩著素色的絹紗,隱約凸起五官的輪廓,只略略透出一點朱唇的紅,定睛細看,竟是十二具美豔至極的傀儡。
琴聲愈催愈急,傀儡們的舞姿亦愈發狂野炫目,與那銅鏡反射的夕陽熔鑄成一片,如同在火中盛放的曼陀羅。
“這……這傀儡怎的和真人一般?”前排有婢女小聲嘀咕。
回答她的是一陣又一陣壓抑地“哇”聲。
“這戲演得是什麼呀?”又有耐不住寂寞的婢子詢問道。
“據說——”搭話兒的小廝拼命壓低聲音,“講得是小妾枉死的故事呢!”
“啊!?這也太……”婢子心有餘悸地朝魯秉添的方向望了一眼,“太不吉利了吧……”
而此時,魯秉添和邵老夫人卻全然聽不見臺下的議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臺上的傀儡吸引了。只見那十二具人偶巧妙地一旋,裙襬滑過銅鏡,身姿竟悄然隱於巨大的鏡面之後,只露出蒙著絹紗的臉。戲臺上陡然一空,一具面容清晰娟秀的人偶悄然出現。
她的臉上並沒有罩著絹紗,細看眉眼卻讓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
傀儡人偶有著一張柔弱蒼白的臉,狹長的睫毛簇著一雙貓眼石般淺淡的眸子,眸下寸許泛著淡淡的青色,恍若煙氣一般。和尚囚在西北小院兒的晏回,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