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帳鉤上懸掛著一個蘭菊同芳的繡囊,繡囊的蘭草乃是蘇繡滾針,針腳細密如髮絲;菊花卻是魯繡戧針,色彩濃烈如火。兩種針法出自南北不同流派,卻在這繡囊上呈現得渾然天成。細細觀之,繡線之中竟渾有兩種不同的髮絲,手法精妙,令人歎為觀止。閨閣之中,只有金蘭之好的密友才會合繡信物,溫解憂的“隱憂”已然呼之欲出。
晏回微微一笑,嘆道:“我想,是為了護著那位同病相憐的姑娘吧!”
聞言,溫解憂始終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她趕緊用雙手死死捂住面孔,可那難以遏制的抽噎聲還是從指縫中溢了出來。
“是……是山君……我不能毀了她……”她渾身顫抖,連身下的拔步床都跟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山君尚未婚配,她那般心高氣傲的性子,若是被人知曉遭此劫難,此生便再無出頭之日,那……那豈不是落得和我一般下場……”
“再者說,山君她不一樣!”唐珠兒和晏回聞言,都不由得互相對視了一眼。這位柔弱的溫家小姐,似乎是第一次流露出名為“憤怒”的情緒。“我被擄走後便昏死過去,其間發生了什麼全然不記得……說我丟人現眼,敗壞門風,我便認了……可是山君,山君是憑著自己本事逃出來的,我不能……不能讓她任人踐踏……”
晏回垂眸,看著哭得肝腸寸斷的溫解憂。陽光透過她雪白的中衣,隱隱勾勒出她身體的弧度,肩胛骨高高聳起,如同被折斷的鳥兒的翅羽。
“無論是山君,還是溫小姐你,都不該任人踐踏。”晏回輕聲道。她探出手,輕輕拍了拍此刻還跪在床沿邊,撅著屁股抻著脖子,正嗅著香囊的唐珠兒的腦袋。
“走吧,我們去見見山君。”
“得令!”唐珠兒齜著小虎牙,爽快應道。
晏回整了整衣裳下襬,重又變回那垂垂老矣的陳醫婆,踏出門去。落在後面的唐珠兒一揚手,將掛在帳鉤上的繡囊收入懷中。
“解憂姊姊,這繡囊先借我一用,日後定當完……完什麼歸……”她掰著指頭,“趙錢孫李……對!歸趙!”
小丫頭的笑臉如同驟然盛開的芍藥花,燦爛而明亮,引得溫解憂也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完璧歸趙……”她喃喃道,可唐珠兒早就跑得找不見人了。
* * *
開封府西南四十里外的朱仙鎮,宋家莊坐落在一片漸次鋪展的新綠之中。
此時正值三月初,麥田裡的麥苗剛過腳踝,正是返青拔節之時。春風鼓起腮幫子一吹,柔嫩的麥苗便層層蕩了開去。田埂上的農人們正彎腰忙碌,粗布短褂被春風吹得鼓鼓囊囊,他們不時直起身,扯子嗓子同鄰人說笑兩句,眉眼間盡是獨屬於農人的質樸滿足。只是說笑歸說笑,但凡有人的目光觸及莊子的院牆,便像被燙到似的迅速收回,手裡的活計也快了幾分。
而此刻,宋家莊西跨院的正房裡,茶盞碗碟的碎裂聲響成一片,好不熱鬧。
宋山君正不知疲倦地將手邊能摸到的一切東西,奮力投擲到牆面上。宋山君只用一根髮帶將長髮高高束起,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英氣的眉骨。袖口挽到小臂處,線條利落的手腕和手臂上有一大片未散的烏青,那是昨夜撞擊門板時留下的痕跡。
“小姐,您……您就消停會兒吧!好歹吃口飯啊!”丫鬟穗兒捂著耳朵,蹲在牆角,哀哀切切地勸道。
回答她的,是更為猛烈瘋狂的碎裂聲。直到案上的鎮紙、筆洗一股腦被扔了個乾淨,宋山君仍沒有停下的意思,狠狠一腳踹向實木案角,案角應聲而斷。
“懦夫!都是懦夫!放我出去!”
半月前,她從那賊子手中逃出,跌跌撞撞跑回家中,提了劍便要回去拼命。父親見她雖中了迷藥,面色慘白如紙,外衫卻尚算齊整,並未受到傷害,暗鬆一口氣的同時,更怕她當真惹出人命官司,讓本就“惡名在外”的山君再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便連夜把她送到這朱仙鎮的莊子裡軟禁起來。
她原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倒黴蛋,直到穗兒偷偷告訴她,溫家二小姐也遭了那賊子惦記,被扔在朱雀大街上,如今溫家正急著把她嫁出去遮醜。
這下,山君的天算是塌了。
“溫嶽那老東西,自己女兒受了委屈,不想著報仇反倒想著塞給別人!我爹也是,怕丟官怕丟名聲,把自家閨女當賊子似的關著,防著!羞也不羞!”
“這幫子鬚眉濁物,佔著科舉入仕的捷徑,享著遊冶四方的自在,平日裡拍著胸脯說什麼‘齊家治國’,道的是‘父為子綱’,可真到自家女兒遭了難,一個個便成了縮頭烏龜!一幫偽君子,真小人!我呸!”宋山君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再次照著那門板飛起一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