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兒正瞅著沒機會走,這邊廂得了使喚,趕緊千恩萬謝地拿著方子跑了,只怕這藥半個時辰內是熬不好了。
宋山君餘火未消,也不推讓,自己扶正一個翻倒在地的繡墩,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徑自坐下,冷冷道:“便是煮了我也不會喝,你既是從溫府來,便該知道解憂如今的處境。我爹把我關在這裡,和殺了我沒兩樣!”
晏回抬腳越過一地狼藉,走到屋內寬闊明亮處。唐珠兒眼疾手快扶起一把尚能用的玫瑰椅,攙著晏回坐下,而自己則老老實實地侍立一旁。
晏回居高臨下地凝著宋山君,緩緩道:“姑娘既日夜念著溫二小姐,溫二小姐亦時時牽掛姑娘安危。然而,徒有血氣之勇卻無成事之謀,不過匹夫莽撞罷了。一味喊打喊殺、逞兇鬥狠,非但幫不了溫二小姐,反倒會將自己推入萬劫不復之地。唯有揪出那賊子的真面目,尋得實證,方是報仇雪恨的正理。”
那玫瑰椅原就比繡墩高逾半尺,晏回本是頎長身形,此時安坐其上,愈發顯得身姿挺秀,氣度凜然。面上縱橫交錯的皺紋,簇擁著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於光影間熠熠生輝,讓人不敢逼視。
宋山君猛地一怔,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她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被困在這方寸之地,滿腔怒火無處發洩,這才用拆家的行為掩飾自己無力的困局。抬眼望去,只覺對面的目光銳利無匹,宋山君驚覺面前這位陳醫婆絕非尋常人物,自己那點脾性在她面前,竟如孩童耍鬧般不值一提。當下識時務者為俊傑,桀驁之氣瞬間斂去,雙手疊在膝頭,竟是罕有地乖順起來。
“那……那你說,我該如何做?”
“這就是溫二小姐尋得我們的原因。”晏回一抬手,唐珠兒立時會意,將袖中的竹帖遞到了宋山君手中。
宋山君取過竹帖,徐徐展開,只掃了一眼,便拍案道:“好一個‘以暴制暴,以剛克剛’!此言正合我意!”
晏回微微一笑:“既然姑娘與我殊途同歸,那不妨將那日遭擄之事,備細告知與我,莫要隱瞞。”
宋山君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道:“那日——”
那日下午,暮色漸起,她正在府中的演武場練劍。宋山君心中憋著一股氣,因此每一劍都帶著十足的力道。晌午時候,山君對著一個狐假虎威,趨炎附勢的媒婆拳打腳踢,徹底惹惱了宋毅,被勒令閉門思過。可宋家的哪道門能關得住宋山君呢,只能由著她練劍發洩。
宋山君也是發了狠,直到練得汗透重衣,喉間幹得冒煙,方才收了劍,自顧自取酒來喝。穗兒跟在屁股後面也不敢攔,只得斟了去年秋釀的梨花釀,伺候小姐飲了。
說來也怪,素日里半斤烈酒下肚也面不改色的宋山君,那日只飲了兩杯,便覺天旋地轉,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她只當是練劍耗損了太多力氣,隨手將酒罈擱在石桌上,便一搖三晃地回了房,撲在床上倒頭便睡。
再睜眼時,周遭卻是無邊的黑暗,身子隨著顛簸不住搖晃,鼻尖滿是馬糞與塵土混合的腥臊氣。宋山君猛然驚覺,自己此時竟躺在一架封閉的馬車裡,手腳被粗麻繩捆得死死的,嘴裡塞著布團,不知駛往何方。
同解憂那般閨閣女兒不同,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當下便做出了反應。她頂著頭暈目眩,用舌頭頂,用腮幫鼓,總算把那團臭烘烘的髒布啐了出來。只是簡單的動作,她已然渾身冒汗,她不敢出聲,繼續用牙齒一點點啃咬繩結。不知過了多久,手腕處的繩子終於鬆了些,她忍著疼掙開束縛,摸索著解開了腳上的繩索。
她自小跟著身為武將的父親東奔西跑,對自己目前的處境有著基本的估量。此時的她,酒勁兒未散,全身無力,並沒有同賊人拼死一搏的本事,唯有將全部力氣用在逃跑一事上。打定主意,她便憋足了勁兒,對著馬車後壁狠狠踹去。那木板本就釘得有些鬆垮,被她一腳踹出個大洞,夜風裹挾著溼氣灌進來,讓宋山君的神識逐漸清明。
她一咬牙,毫不猶豫地滾出馬車,身後立刻傳來呵斥聲與急促的馬蹄聲。她不敢回頭,拼了命往路邊的樹林裡鑽,樹枝颳得臉頰與手臂火辣辣地疼,也不敢有半分停歇。直到天矇矇亮,林間透出熹微的晨光,她才辨清方向,一路跌跌撞撞,帶著滿身血痕與塵土,狼狽不堪地摸回了家。
宋山君長嘆一口氣,從回憶中回過神來,道:“只可惜,當我回家取劍之時,卻被父親抓了個正著,這才讓那賊子逃了去,否則……”
“否則一定要將他四肢砍斷,削成人棍,拿來泡酒喝!”唐珠兒也是聽得入了迷,萬分遺憾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開口應道。
晏回和宋山君同時瞧向她,晏回的目光裡是一如既往的無奈與寵溺,宋山君卻滿是“天下誰人不識君”的激賞,剛欲同這看上去便伶俐可愛的小醫童聊上幾句,晏回卻適時打斷道:“宋姑娘,你所說的梨花釀在哪兒?”
作者有話說:
無
第82章 錦帳賊(六) 若是這事兒
宋山君聞言猛地站起身, 急急解釋道:“陳醫婆莫要疑心穗兒!那酒是我親手從廊下搬來的,穗兒只負責替我倒酒,絕無動手腳的道理!這妮子雖然膽小如鼠,腦子也多少蠢笨了些, 但最是忠心不過, 斷不會做這等背主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