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清的笑意如同清晨的霧氣一般,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容質疑的堅定:“宋姑娘此言差矣!韓清雖家道尋常,卻自幼以聖賢書立身,豈會做攀附權貴之事?我慕溫小姐,是慕其她曲江宴上的才思,慕其拒權貴聘的風骨,這些豈是門第權勢能衡量的?家父為官清廉,韓清亦立志憑科舉入仕,斷不會以婚姻為登雲梯,既汙了韓家清名,更辱了溫小姐一片冰心!”
韓清斂去的笑容,綻放在宋山君的臉上。
天可憐見,她的解憂總算是遇到了能託付終身的良人!
“說得好!”宋山君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猛拍了一下大腿,“韓公子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若是再問下去,反倒顯得我咄咄逼人了。”
“韓公子,你瞧我家解憂,”宋山君引著韓清往花圃處看去,只見溫解憂此刻正立於一株姚黃前,不知在想些什麼,身影在春風裡透著幾分無措。“她定是還沒從方才的事裡緩過神……煩請公子過去陪她說說話,也好解解她的侷促。雖說男女授受不親,可在這眾目睽睽的花圃裡,藉著詩會的由頭吟詩作對,想來旁人也挑不出什麼把柄。”
韓清心頭微動,頷首應道:“宋姑娘放心,我這便過去。只是不知姑娘……”
宋山君倒退一步,整個人隱到了太湖石攏下來的陰影裡:“這你就別管了,自有正事。”說罷,她轉身快步繞過太湖石,身影很快隱入廊下的花木深處。
* * *
宋山君微微貓著腰,儘可能將自己的身形掩藏在蔥蘢的花木之中。此次的王府詩會,除了替解憂正名,問清韓清的心意外,她還有重要的任務在身。
前些日子,她從父親舊部的口中打聽到了一個小道訊息:上個月,王府典儀所的管事李嬤嬤,突然在開封府置了一套三進的大宅院,還添了數個丫鬟和護院,風光得緊。
可是,以她典儀所管事的月例,便是不吃不喝攢十年,也換不來這般豪奢的院子,更不用說新添的人手了。而偏偏,那被陳醫婆發現曼陀羅花瓣的香料包,正是來自乞巧節王府贈送的禮盒。典儀所為王府六局之首,專管王府禮儀、節慶典儀、女眷用度及對外禮品的督辦,只怕這李嬤嬤正是其中的關鍵人物。
得了訊息的這些日子,她輾轉難眠,既不願躲在家裡乾等,?沒有辦法聯絡到那神秘兮兮的陳醫婆,更不能將此事透露給心性柔弱的解憂,思來想去,只有自己親自操辦最為穩妥。
是以,宋山君便藉著王府詩會的由頭,前去典儀所探查一二。
此時前院詩會正盛,絲竹聲與吟哦聲隔著重重花木飄來,愈發顯得典儀所異常冷清。她貼著粉牆根溜到院門口,探頭朝大門處張望了一眼,只見兩個守門的小丫頭正腦袋抵著腦袋,玩著翻花繩。
小丫頭手指纖柔白皙,紅色棉線如蝴蝶翻飛,煞是好看。
“這可是雙錢結,是今年京裡最時興的花樣呢!”其中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笑著駢炫道。
另一個圓臉丫頭撇撇嘴,扯緊了線繩:“這有什麼好吹噓的?等前院裡伺候的,得了王爺賞的銀錁子,晃到咱倆跟前兒來,我看你還笑得出來?”
羊角辮兒嘆了口氣,安撫道:“哎呀,你光想著銀錁子,咋不說伺候不好還要挨板子呢!咱倆這樣兒多好,樂呵樂呵得了!”
小圓臉豎起食指,恨鐵不成鋼地在羊角辮兒額頭上點了一點:“沒出息的小蹄子!活該李嬤嬤扣你月例!”
宋山君悄無聲息地聽了一陣兒,見那兩個小丫頭始終專心致志地翻花繩,侃大山,的確未曾朝自己的方向瞧上一眼,便貼著牆根挪到院牆下,後退兩步,助跑、起跳,指尖扣住青磚縫,借力一翻,輕飄飄地落在典儀所的院內。
踮著腳尖來到正房門口,宋山君指尖搭在門環上,先側耳聽了聽屋內動靜,確認無人後,才輕輕一推,整個人便如流水般從門縫間滑了進去。
她頗為自得自己飛簷走壁,動作純熟,若不是身在典儀所,只怕能哼出歌來。她本來對此次行動心中尚且惴惴,絕沒想到順利至此,當下滿面笑容的反手關上門,衝著不遠處的黃花梨小長桌便去了。
宋山君心裡料想著,這典儀所定然有往來賬目,細加對照,定能瞧出些端倪。便是自己瞧不明白,偷盜回去慢慢看,也是可行的。
她先拉開最上面的抽屜,裡面堆著些繡線、脂粉盒和半塊吃剩的桂花糕,顯然是日常雜物。她皺了皺眉,輕輕合上,轉而拉開中間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本線裝賬冊,封皮上用蠅頭小楷寫著“典儀所採買賬·春”“典儀所採買賬·夏”。
——這就找著了!?這也太……
“太輕鬆了吧……”她不由得唸叨出聲。
剛欲翻開賬冊,卻聽院門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夾雜著護衛甲葉碰撞的輕響,來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