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垂下眼眸,目光掃過他被鐵鏈鎖住的雙手,頷首道:“的確,外人只道你熱衷詩會雅集,待人謙和,與世無爭,卻不知你每赴一場宴飲,必藉故遊走府中迴廊庭院,看似賞玩亭臺水榭,實則將各府的暗門甬道、守衛換班時辰,一一記在心頭。”
“文人雅趣,本就寄情山水園林,便是多逛幾處,又何錯之有?”
“那巧撥手的技術和踏雪無痕的輕功,也皆是文人雅趣嗎!”
韓清佯裝委屈的面容有了一瞬間的僵硬,卻聽晏回繼續道:“十五年前,令尊任刑部主事,為死囚張彪翻案,使其免於刑戮。張彪感念韓家救命之恩,甘願投在你門下,將軍中所學的‘巧撥手’‘踏雪無痕’盡數傳於你。你借張彪的開鎖之術,潛入深宅大院;靠他的輕身步法,來去無蹤;更是暗使張彪與王府典儀所的管事李嬤嬤暗通款曲,於乞巧節王府贈送的禮盒中混入曼陀羅花瓣,給所有領得禮盒的貴女們埋下隱患,任由你一一拿捏。”
“一……一派胡言!”韓清猛地掙動鐵鏈,哐當作響,“姑娘萬萬不可偏聽偏信!有本事你喚張彪來與我對峙!”
“張彪既是你的死士,便是將罪責全攬於自己身上,亦不會衍罪於你,你自然有恃無恐。”
“也就是說,姑娘除了這封無名無姓的書信外,再無其他證據?”韓清臉上有了劫後餘生的竊喜,“那姑娘豈不是任意猜度,隨便誣陷嗎!”
“那這……總該是你的了吧……”晏回微微一笑,似乎對於韓清的駁斥並不以為意,從袖中緩緩掏出一物,呈於掌中。
那是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
韓清突然像被扼住咽喉一般,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漸紅,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這玉鐲常年泡在甘草綠豆酒中,藥性已沁入玉髓。曼陀羅之毒雖烈,可只要日日佩戴此玉鐲,貼膚而處,藥性便隨體溫緩緩散入肌理。那些因曼陀羅而起的嗜睡、幻聽、手腳發麻之症,不出三日便會減輕大半。若是再輔以尋常的解毒湯劑,內外同調,便會事半功倍。”
晏回微微抬眸,露出一絲半是戲謔半是喟嘆的笑意:“腌臢濁物,究竟還是留了一絲真心。”
此時,韓清汗出如漿,整個人抑制不住地抖動起來,嘴唇也成了鐵青色:“她……她知道了?你告訴我,她知道了嗎!”
“你這妖女!”他前傾著身子,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彷彿要撲上來掐住晏回的喉嚨:“你到底做了什麼!”
看到韓清的反應,晏回不由得挑眉輕笑:“你心心念唸的溫姑娘,此刻就在門外。”
韓清渾身一僵,嘶吼戛然而止,臉上如同見了鬼一般,死死盯著黑暗的深處,如同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緊攥的鐵鏈也“噹啷”一聲落了地。
“便由她親自來告訴你吧!”
作者有話說:
爛人的真心,不要也罷
第93章 錦帳賊(十七) 人才會有煎
地牢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暮春的天光順著門縫斜切進來,在濃稠的黑暗裡劈開一道狹長的亮痕。被光亮覆蓋的石板上,踏上一雙繡鞋,緊接著又是一雙。一雙繡鞋上繡著蘭草, 而另一雙則繡著盛開的菊。
二人腳步極輕, 極緩,韓清只覺她們走了數年才走到自己目之所及處。
韓清跪坐在地上, 吃力地抬起頭, 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溫解憂則是整個身子都幾乎偎在宋山君的懷裡, 垂頭看向韓清。
兩張年輕的臉在昏黃的油燈下遙遙相對,皆是一片慘白。
韓清痴痴地看了半晌,忽地,眼底滾出數顆碩大的淚珠, 只一眨眼的工夫, 再抬頭便已是滿臉淚水:“你……你都知道了……”韓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