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這時,一道陰影忽然覆了上來。那人悄無聲息地從宋山君身側邁出一步,彎腰俯身,指尖穩穩地扣住匕首柄。沒有猶豫,也沒有停頓,匕首帶著一股決絕的恨意,狠狠扎進韓清的心口。
“噗嗤”一聲悶響,溫熱的血柱猛地噴濺而出。那力道大得驚人,猩紅的血珠如箭飆射,徑直撞向頭頂的石質屋頂。附著著蛛網的屋頂瞬間被染成深褐色,粘稠的血順著磚石的裂隙蜿蜒而下,滴落在牆角的油燈燈芯上,“滋”地一聲騰起一縷帶著腥氣的黑煙。
那人沒有閃躲,只是垂眸看著韓清心口湧出的血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在血光的映照下,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韓清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連一句求饒的話都來不及說出口,便徹底癱軟下去。
那人轉過臉,溫解憂看著那張被鮮血浸潤的柔和麵龐,那人,正是她自己。
一枚松針落在溫解憂的手背上,猛地將她從回憶裡拽回。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劃過自己的臉頰,彷彿還能觸到那日濺在皮膚上的溫熱血珠,和那個蒼白而陌生的笑容。
晏姑娘說得沒錯,一旦踏上此路,無論禍福成敗,必須行止至終,再無餘地回頭。
她,早已回不得頭。
這時,半山腰的石板路上,在溫解憂視野的盡頭,忽然冒出兩個小小的身影。
走在前頭的是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一望見老松下立著的溫解憂,當即揮著小手蹦跳起來:“溫先生!溫先生!”
緊隨其後的小身影揹著粗布書囊,也不甘於人後地高高舉起手,脆生生的喊隨著山風,打著旋兒一路向上:“先生!我們帶了阿孃蒸的棗糕!”
更多的腳步聲,噼裡啪啦地追了上來。
溫解憂看見,那條直通向半山腰的小路上,眨眼間便擠滿了臉盤兒稚嫩的女娃,她們你追我趕地一路小跑著,書囊隨著腳步晃晃悠悠,如同一隊振翅欲飛的雲雀。
嵌在骨縫兒裡的寒意,如同春日融冰,化作暖流從心口緩緩漫開,再順著血脈流遍四肢百骸。
溫解憂蹲下身,抱住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女孩兒,心中輕輕一嘆。
——即便無法回頭,但是這條路,也很好,不是嗎?
* * *
一張黑檀木製成的巨大案几佔據了半間廳堂,幾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其上,六枚獸形銅印列得齊整,銅印上的獸首栩栩如生。
一隻枯瘦的手從陰影裡探出來,將第七枚鯨鯢印按在几上,銅印與案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如同一句無能的斥罵。
“韓十四已失聯七日,密信沒了下文,八成……也是折在那些人手裡了。”案邊枯坐的人陰惻惻地開口了。
“沒想到除了那沈無憂,還有人敢對鷹巢出手。”
夜風將廳外的廊燈吹得七零八落,劇烈搖動的燈影映亮了那人眸中的殺意。
他拿起案上的硃筆,在開封府輿圖的城郭中心重重一點,硃砂洇透了羊皮,墨色淋漓。
“傳蜮公令,調開封府外圍死士於州橋集結,把開封府翻個底朝天!甭管是道觀裡的道士,還是州府的公差,哪怕是勾欄裡的小倌,都要給我查得清清楚楚,究竟是何人在背後下的黑手!”
階下黑影齊齊躬身,齊聲應道:“遵令!”
“我倒要看看”,那人唇角向上扯起,露出一個興奮而殘忍的笑,“能連折鷹巢七人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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