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君這才緩緩回過神,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韓清,喉間動了動,卻沒說出一個字,只是扶著溫解憂,踉蹌著跟著唐珠兒走出了地牢。
範凌舟悠悠立在一旁,咂了咂嘴,看著地上的屍體和狼藉的血跡:“西樓,人都走了,我現在能說話了吧?”
晏回嘆了口氣:“說吧……”
範凌舟掰著手指,一本正經算道:“給這倆姑娘的衣裳,我就不算了,就當抹了零頭。可西樓,你瞧這一地的血,屋頂都噴上不少,還有這屍體的處理,哎呀……”他雙眉緊蹙,痛心疾首道:“得加錢啊!”
晏回極是後悔讓他開口,但既然他話已經說出來了,也只得輕嘆一聲道:“溫宋兩家家大業大,自是少不了你的。”
聞言,範凌舟登時眉開眼笑,眸子裡金燦燦的星子竟是把整個地牢都照亮了:“這話可就見外了,是少不了咱們的!貧道這便去安排,把人手都調過來,保管處理得妥妥帖帖!”說完,便哼著小曲兒轉身出去了。
範凌舟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長廊深處,地牢中只剩下晏回一人。她緩步走到韓清的屍體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因為錯愕與死意而失了俊俏的臉,心中不免可惜。作為鷹巢爪牙,韓清手中定然還有著不少證據,如今倒好,人死了,賬也只能銷了。可即便是死,也該由她親自動手才痛快……
晏回微微蹙眉,正準備轉身離開,目光卻不經意掃過韓清臉側的地面,她的腳步倏地頓住了。那是一道白色的劃痕,緊貼著韓清的耳畔。晏回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拂過那道痕跡,眉毛越鎖越緊。
——原來如此。
良久,指尖倏爾抬起,晏回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作者有話說:
有沒有讀者寶寶看出來,晏回究竟發現了什麼,為什麼會說“原來如此”?
第94章 錦帳賊(十八) 即便無法回
萬曆十四年, 暮春。
卻說開封府的街頭巷尾流傳起一樁離奇公案:據傳,溫家二小姐女溫解憂赴浮戲山還願,驟逢大雨,引得山洪傾瀉, 沖斷了歸途的棧道。溫二小姐不得已, 同宋家的女娘宋山君寄寓浮戲山的道觀之中。
是夜,溫二小姐忽得一夢, 夢中有一神女款步而來。那神女頭戴九鳳銜珠金冠, 身披雲紋繡金霞帔,面含慈藹, 滿目悲憫,竟是觀中所奉碧霞元君!卻聽元君緩聲嘆道:“汝塵緣羈絆,恐遭無妄之災,唯有拋卻俗念、帶髮修行, 方能避禍遠害, 得歸清淨。”言罷,身影化作一縷霞光,倏然隱入雲海。
得碧霞元君託夢示警,溫二小姐決計薙髮留鬢, 帶髮修行。溫家二老驚怒交加,決計不允。要知道, 溫二小姐與韓家公子有婚約在身,塵緣未了,豈是修行之身?
可說來也怪, 自溫二小姐篤志帶髮修行後,那韓家公子竟離奇失蹤了。
越七日,汜水下游有一漁人於葦蕩間發現一浮屍。屍身經浪打沙磨, 早已面目難辨,唯憑腰間玉帶與身上錦袍,方知是韓家失蹤多日的公子——韓清。更有奇者,韓清屍身中緊抱一隻羊脂玉鐲,經此大難,萬般磋磨下竟瑩潤依舊,半分劃痕也無。
此事傳至開封,滿城譁然。皆言碧霞元君顯靈,要為溫氏女斬斷塵緣。然真相究竟如何,卻是無人知曉。
卻說溫家二老見韓清身故,婚約已成泡影,又見女兒終日長跪蒲團,水米不進,終究舐犢情深鬆了口,遂允她以帶發居士之身,留居長生觀中。自此後,溫二小姐晨昏禮誦,靜心修行,漸覺塵心淡去。
未幾,溫二小姐憐坳中貧寒人家的女童多目不識丁,便向觀主懇請,將偏院的兩間空房騰出,開辦“蒙女塾”,專收十歲以下、家貧無力延師之女童。
訊息漸傳,山鄉百姓無不感念其德。連府城內的鄉紳聞之,亦遣僕饋送紙筆、墨錠,助其延學。未及半載,長生觀溫居士之善名遍傳開封府。人們只道她是慈悲心腸的女師,昔日遭擄掠之驚變,早如過眼雲煙,無人復提了。
* * *
晨霧正順著浮戲山的溝壑緩緩退去,將迤邐至半山腰的石板路逐漸顯現出來。溫解憂立在觀前的老松下,無聲地凝著那條小路。一縷晨光穿過密實的松葉投射下來,在水汽氤氳間呈現出瑰麗的七彩之色。光束中的微塵,盤旋,追逐,漂浮,沉降,恰如這壯闊天際下,眾人若蜉蝣般的一生。
溫解憂無聲地長長吐出一口氣。
數月前的暮春,她也曾這樣站在這裡,帶著磅礴的怒意等待著一個人。而此時,只怕那人早已化作白骨累累,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那日的地牢裡,宋山君的匕首終究是偏了半寸。只聽“鏜”的一聲響,匕首的刃尖狠狠砸在韓清臉側的石板上,火星四濺,在黑暗中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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