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夙星活動了一下下頜,發出一聲譏諷的嗤笑,別過頭去。
晏回嘆了一口氣,而緊跟著那嘆息一同溢位唇齒的,是一聲輕而又輕的“星兒”。
“你這些年去了哪裡?”
回答她的是一片令人壓抑的沉默。
“你在替誰做事,又為什麼要殺那程陸齋?”
張夙星依舊一言不發。
晏回擱在膝上的手緩緩攥緊:“張夙星……我張家滿門,男女老少,婦孺僕從,一夕之間盡數殞命,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你究竟還有什麼事,是不能同阿姊說的呢?這數年來,我隱姓埋名,託身道觀,為了便是要將那些噬骨飲血的惡賊,一個個力斃刀下,從無半分猶疑。”
“可如今,”哀莫大於心死,此刻晏回看向張夙星的眼神,已沒了初見時的劇烈波動,唯剩一派如火寂滅後的餘燼。“我唯一的親人,竟要與我刀兵相向。張夙星,如果你是我,你該怎麼做?”
張夙星終於有了反應。他慢悠悠地轉回頭來,目光在晏回臉上巡晙了一圈,帶著一種貓戲鼠的怡然自得:“我不是你,你自然也不是我。你問了那麼多,你到底想知道什麼?想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想知道我有沒有受過苦、捱過打、被人當狗一樣使喚過?”
晏回的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自然是好極了。”張夙星自問自答道,“好得很。有人待我如親子,教我功夫,給我飯吃,讓我殺人,比在家裡痛快多了。至少在那裡,沒有人會一邊摸著我的頭說著星兒乖,一邊轉頭把最好的東西全塞給另一個人。”
“星兒——”晏回不懂,為何去世伯家學藝,會在張夙星的口中被異化成這般境況。
“別那麼叫我!”那繩索綁縛得他很不舒服,他猛地向前傾了傾身,晏回能清晰地看到張夙星鎖骨上泛紅的勒痕,她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張皎月,你說你託身道觀,隱姓埋名,好似為了復仇臥薪嚐膽,傾盡全力,那你倒是告訴我,這麼多年,你查出了什麼呢——”他吐出一口氣,又輕又淡地蹦出兩個字,“——阿姊?”
繼而,卻又不等待晏回的應答,繼續自顧自道,“你查鷹巢,追蜮公,誓要替張家滿門報仇雪恨,要他們為我不存在的死亡付出代價。”張夙星忽地笑了,唇角鋒利如刀,帶著說不清的譏誚與惡毒,“可你查來查去,卻連真兇究竟是誰都不知道。阿姊,你好不可憐吶!”
晏回眸光一凝。
見那張一向冷靜,沉著,被父親捧在心尖兒上的,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終於現出一絲裂痕,張夙星笑得愈發肆無忌憚,前仰後合:“你真以為張家是因為開罪了鷹巢才遭滅門?你真當爹爹英武偉岸,是遭奸人構陷才含冤九泉?”
雲開一線,慘白的月光自窗欞的縫隙間刺進來,將張夙星的臉一劈兩半。一面蘊在光中,而另一面浸在墨裡,明暗交錯間,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扭曲與猙獰來。
“阿姊,怪不得爹爹最喜歡你,你真是天真爛漫得緊吶!”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31章 竹間棋(十五) 你口口聲聲
“你口口聲聲要端掉的鷹巢, 就是爹爹本身。”
晏回沉默了片刻,方才理解張夙星言語中暗含的惡意,霍然起身,斥道:“張夙星, 我知你這些年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爹爹一生磊落,行事光明, 豈能與鷹巢那等宵小之輩同流合汙?你莫要詆譭他!”
“我詆譭!?”張夙星身子前傾得更厲害了, 看著晏回面上那一閃而過的空白,他得意地笑了, 惡毒而饜足。“你果然不知道。爹爹沒有告訴過你,對不對?他把你護得多好啊!可惜,你所不願意承認的一切,皆是我親眼所見!”
“鷹巢屠戮張家滿門, 那也是我親眼所見!”滔天的怒火化為沉鬱的恨意, 讓晏回的聲音愈發低啞,“那夜火光盈天,血流漂杵,你未在場, 自是說得輕巧!”
聞言,張夙星的臉倏地冷了下來, 偽裝的笑意剝落,露出其下森然的白骨:“那你可知我為何不在場?那是因為爹爹把我送到楚地,名為學藝, 實為質子!他在蜮公面前立了誓,讓幼子入營為質,以表忠心, 換你張皎月安安穩穩地留在家裡,做他張琰心尖兒上的天之驕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