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性格雖是靈動活泛,喜怒皆形於色,可在有些地方卻是細膩非常。從得知朱翊鈞真實身份的那一刻起,珠兒就明白,她與小泥人兒的友情已經進入了倒計時。相處一時便少一時,相處一息便少一息了。她們終究不能是……永遠的朋友……
既然分別已經不可避免,那讓他快些被自己人找到,少受些苦楚,也是好的,對吧?
唐珠兒不知道自己在問誰,狠狠一咬下唇,跳入密道之中。
地磚又緩緩合攏,若不是那沒亮閃閃的大花銅錢,只怕絕難發現還有這樣一處密道。
密道幽暗綿長,眾人魚貫而行,寂然無語,只餘腳步聲在狹窄的磚牆間迴盪。就在眾人幾乎就要習慣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之時,遠處隱約現出一縷微光。
晏回止住了腳步,整支隊伍也隨之頓住,眾人的目光皆不約而同地落在楚庸背上那個依舊昏睡的身影上。
“咱們……”良久,最先開口的竟然是範凌舟,“不能再帶著少爺走了。”他吃了朱翊鈞給的止痛藥,又在戒通大師寬闊的後背上得以歇息,精神竟是好了不少。
沒有人介面,亦沒有人反駁。
密道的出口近在咫尺,眾人卻被那個與他們迥乎不同的人絆住了腳步。在這片綿長的黑暗裡,他依舊是他們的少爺,他們的小泥人兒,他們最易碎的累贅,他們最財大氣粗的金主。可若踏出那一步,邁入那片天光裡,他便不再是程陸齋,甚至無法再明言自己與長生觀曾經存在的關聯。
廟堂與江湖,天子與綠林,光明與黑暗,公法與惡刃,本就是一體之兩端,同時存在,卻又永遠無法相融。即便他們真的同甘苦,共患難,相濡依存,不離不棄,那也只能私藏於話本的字裡行間之內,卻不能謄撰於正史的紙墨丹青之上。
那些屬於程陸齋的故事,會在少年天子重新坐上龍椅的那一刻起,被無聲地抹去,徹底地改寫,就如這些同他“一夥兒的”朋友一樣。
所謂孤家寡人,自來如此。
楚庸輕輕蹲下身,將朱翊鈞靠在一處乾燥平整的牆根下。眾人圍攏上來,倒只剩唐珠兒立在最遠處,低著頭,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粒小石子,碾過來碾過去,碾過去又碾過來。
密道的風有些涼,從出口處暢通無阻地灌進來,晏回解下外衣,蓋在朱翊鈞的身上。戒通亦是感懷,長嘆一聲,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佑他此後路途平順,少些磋磨吧……”
一派離別傷情中,倒是範凌舟臉上依然帶笑。他動作有些吃力地探出手,不輕不重地在朱翊鈞的肩頭按了按。
“少爺,一路上,謝啦!”
眾人皆依次完成了自己的告別,倒只剩唐珠兒還在不遠處碾石子,彷彿把那粒石子磨圓或者踩扁就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事。
“珠兒?”晏回出言喚道。
那粒可憐的石子終於停了下來。
唐珠兒抬起頭,瞧了一眼那個蜷縮在牆根下的身影,哪怕再是不情願,珠兒也明白,時候到了。
她走到程陸齋身邊,蹲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空空的油紙包。這是範凌舟做的桂花糕,本來說好了她與程陸齋一人一兜,卻被她貪嘴,一個不剩地吃完了。到如今,只剩下油乎乎的油紙包,還殘存著些許桂花的香氣。
“小泥人兒,當我欠你的。”
少女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
——呼。
油紙包鼓脹起來,像初見時一般圓滿。
腳步聲漸漸遠去,密道中重歸沉寂。朱翊鈞始終安安靜靜地躺著,臉上帶著笑,似乎在做一場長長的,溫柔的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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